太虚山的夜晚,月光如水。
林清瑶坐在后山亭子里,望着那团悬浮在身边的光影。三天了,从墨尘失控归来后,他就一直这样静静地悬浮着,没有再发作,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墨尘。”她开口。
那团光影微微震颤。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
“在想,”他说,“下一次失控,是什么时候。”
林清瑶的手猛地一紧。
“不会的。”
“会的。”他说,“那些怨念越来越躁动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他看着她。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不在的时候。”他说。
——
林清瑶霍然站起。
“那我就不离开。”
墨尘摇头。
“你总要睡觉。”
“我不睡。”
“你总要修炼。”
“我不修。”
“你总要……”
“墨尘!”林清瑶打断他,“你什么意思?”
那团光影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怕。”他说。
——
林清瑶愣住了。
怕?
他怕?
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那个杀了四万七千生灵的魔渊之主,那个变成天道的存在——
他在怕?
“怕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墨尘看着她。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怕伤到你。”他说。
——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冲上去,想抱住他。
但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
她抱不住。
永远抱不住。
她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团光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
但他的手穿过她的头发,像穿过空气。
他抚摸不了。
永远抚摸不了。
——
很久。
哭声渐渐平息。
林清瑶抬起头,看着他。
“墨尘。”她说。
“嗯。”
“你不会伤到我的。”
“你怎么知道?”
林清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不舍,还有无尽的爱。
“因为你在。”她说,“你在,就不会。”
——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清晨,霜华醒了。
比预想的早了两个月。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
然后她看见了林清瑶。
林清瑶坐在她床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显然哭了很久。
“霜华!”林清瑶的声音发颤,“你醒了!”
霜华看着她。
“我……睡了多久?”
“七天。”林清瑶说,“你差点死了。”
霜华沉默。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释然的笑。
“没死就好。”她说。
她挣扎着坐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光影。
那团悬浮在房间角落的光影。
那双血红的眼睛。
——
霜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墨尘?”
那团光影微微震颤。
“师姐。”
霜华愣住了。
“你……你这是……”
“天道。”墨尘说,“我现在是天道。”
霜华沉默。
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还能变回来吗?”
墨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林清瑶。
林清瑶替他回答。
“能。”她说,“他说过,会努力的。”
霜华看着她。
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等着。”
——
变故发生在那一刻。
毫无征兆。
墨尘的身体突然剧烈震颤。
那团光影开始扭曲,时而膨胀,时而收缩。轮廓在不断变化,变得狰狞,变得恐怖,变得像一头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他的眼睛,从血红变成漆黑。
漆黑深处,是无尽的疯狂。
“墨尘!”林清瑶冲上去。
但已经晚了。
那团光影化作一道黑光,冲出房间。
冲向山下。
——
山下,是太虚剑派的弟子们。
他们正在晨练。
三百名弟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演武场上,跟着师兄师姐练习剑法。
忽然,一道黑光从天而降。
黑光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实体的。
血红的实体。
它抓住一个弟子的脖子。
轻轻一拧。
咔嚓——
那弟子的头,歪到了一边。
他倒下。
死了。
——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
尖叫四起。
黑光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有一名弟子倒下。
一个。
十个。
百个。
三百名弟子,转眼间只剩两百。
那些活着的,四散奔逃。
但逃不掉。
黑光太快了。
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
林清瑶冲下山时,看到的是一片修罗场。
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整个演武场。
至少一百五十名弟子,死在那里。
而黑光,还在追杀剩下的。
“墨尘——!”
她嘶声大喊。
黑光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追杀。
又一个弟子倒下。
又一个。
又一个。
——
林清瑶冲进黑光中。
她抱住那道身影。
虽然抱不住。
虽然只是一团光。
但她还是抱了。
“墨尘!你醒醒!你醒醒啊!”
那团光在剧烈颤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疯狂,有挣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清醒。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快走……”
林清瑶摇头。
“我不走!”
“我会杀光所有人!”
“那就杀!”
“你——”
林清瑶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不舍,还有无尽的爱。
“你杀多少,我陪你偿多少。”她说,“但你不能走。”
——
那团光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怨念在疯狂咆哮。
那些执念在疯狂撕扯。
那些杀意在疯狂燃烧。
但他死死压着。
用最后一丝理智压着。
因为他怀里,是她。
是他等了一万三千年的人。
是他用命换回来的人。
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的人。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然后他推开她。
冲入虚空。
消失在黑暗中。
——
林清瑶跪在血泊中,泪流满面。
周围,是一百五十多具尸体。
那些都是太虚剑派的弟子。
都是无辜的人。
都是被他杀的。
被他——
墨尘。
——
霜华从山上冲下来。
她看着那片修罗场,脸色惨白。
“他……他……”
林清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跪在那里。
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远处,凌虚真人站在山门口。
他看着那片血泊,看着那些死去的弟子,看着跪在血泊中的林清瑶。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
走进山门。
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
那天夜里,太虚山举行了葬礼。
一百五十三名弟子,被葬在后山的墓园里。
每一座坟前,都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林清瑶跪在最前面。
她一夜没睡。
一夜没动。
只是跪着。
霜华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也一夜没睡。
一夜没动。
——
天亮了。
林清瑶站起来。
她的腿已经麻了,几乎站不稳。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看着那些新立的墓碑,看着那些长明灯,看着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然后她开口。
“我会把他找回来。”她说。
“他会赎罪。”
“他会的。”
——
霜华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佝偻却坚定的背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她说。
——
虚空深处,那团光蜷缩在黑暗中。
他浑身颤抖。
那些怨念在疯狂咆哮。
那些执念在疯狂撕扯。
那些杀意在疯狂燃烧。
但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蜷缩着。
承受着。
因为他知道,他杀了人。
杀了一百五十三个人。
那些都是无辜的人。
都是不该死的人。
都是因为他而死的人。
他罪无可恕。
他该死。
但他不能死。
因为他还要回去。
回去赎罪。
回去……
见她。
——
他抬起头。
望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有一个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愿意等他。
有一个人跪在那些坟前,替他道歉。
有一个人说——
“我会把他找回来。”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他成为天道后,第一次流泪。
“等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