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走到秦留粮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秦留粮,看到了吗?”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好好接受改造,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说完,他背着,手笑着扬长而去。
王向红跟在他身后,走过秦家人身边时,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
院子门口,一片狼藉。
碎掉的碗片,散落的家当,地上的石子和泥土。
还有秦家人身上,心上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
“爸?”秦北战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秦留粮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
“收拾东西。”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再无其他。
然后,他第一个背起一个大包袱,迈开了脚步。
秦南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又看向王建国父女离开的方向,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
收回目光,他扶着夏小芳,秦北战扶着还在哭泣的母亲和妹妹,一家人,跟在父亲身后。
他们背着、拎着、抱着,把所有的家当都带在了身上。
他们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刚刚有了点家样的院子。
他们怕一回头,最后的勇气都会消失殆尽。
一家人,狼狈不堪地,朝着村委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还是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他们的目光带着不善和敌意。
秦家人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刻钟,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牲口粪便和发霉的恶臭,扑面而来。
村尾的牛棚,到了。
那是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比他们之前住的院子要破上十倍不止。
棚顶上长满了杂草,有好几处都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墙壁上布满了裂缝,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土。
连一扇完整的门都没有,只有两块破木板摇摇欲坠的挂在那里。
生产队的牛去年就死了,所以这个牛棚里面没有牛,只有一匹老马。
牛棚前到处都是老马的马粪,上面粘着苍蝇。
而且周围的荒草半人高,只站在牛棚前这一会儿,每个人的腿上、胳膊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又红又大的包。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家,一个连牲口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
白月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妈!”
“妈!”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秦真真看着这地狱般的场景,心里大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城里去。’
对,她要回家,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那才是他的家。
秦留良和两个儿子,一边要照顾晕倒的妻子,一边要安抚崩溃的女儿,一个个焦头烂额。
夏小芳看着这个破败不堪的牛棚,看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心里一片冰凉。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
但她很快就抬起手抹了一把,怕秦南征看到心里难过。
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秦南征身边,“南征,把妈和珍珍先扶到那边干净点的石头上坐着。
我们来收拾吧!”
秦南征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夏小芳又对秦北战说,“北战,你去找些干草来,先把地上铺一下,让妈躺在上面也能舒服一些。”
那边白月已经悠悠醒转,正捂着额头流眼泪。
夏小芳拿起一把扔在墙角的破扫帚,开始打扫这个比猪圈还不如的家。
她要把那些马粪和垃圾先,清理出去。
秦南征安置好母亲和妹妹,走了过来。
他看着妻子在尘土和恶臭中忙碌的纤细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生疼生疼的。
他当初保证过,要对她好,可是他对她不好,他食言了。
秦南征从她手里拿过扫帚,“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夏小芳没有跟他争,默默地退到一边,开始整理他们那些为数不多的家当。
她把还能用的锅碗瓢盆挑出来。
秦南征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摔的那一跤,他走到夏小芳身边,压低了声音,偷偷的问,“刚才真的没摔疼吗?我看看你的膝盖。”
那一跤摔得可不轻,他听着都觉得疼。
夏小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在这片肮脏破败的环境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小花。
“真没事。”她说,“就是看着吓人。一点皮外伤,别担心。”
秦南征,“小芳,让你受委屈了,我向你发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我会想办法的,你相信我。”
嫁给他,本以为是找到了依靠。
没想到,新婚第一天就要跟着他住进这种地方,受这种屈辱。
是他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让她跟着自己受苦。
他握住夏小芳的手,那只手冰冷冰冷的,还在微微发抖。
“小芳,对不起。”
夏小芳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的摇头,“别这么说,我们是夫妻,我不怕吃苦。嫁给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压抑的痛苦和愤怒,心疼不已。
“你千万别冲动,不要再去得罪王书记他们家。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语气带着恳求,声音是哽咽的。
她不怕苦,就只盼着全家能够平平安安的。秦南征刚才说的话把他吓到了,不想秦南征去冒险,他只要他好好的活着。
秦南征还能反驳吗?不能,哪怕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和想法,但也要违心的点头,只为了让妻子放心。
“好,答应你。”
夏小芳笑了,“好,干活吧!从早上到现在,咱们还没吃饭呢,我得赶紧把饭做起来。”
说完,她又去摆弄那些家当,无论如何中午也要凑合着喝顿粥,不然下午怎么劳动?
如果一家子都饿累死了,那岂不是称了那个姓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