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一个月,天宫像个逐渐被唤醒的巨人,在日复一日的敲打声中缓慢恢复着生机。防御阵法优先修复完毕,淡金色的光幕重新笼罩核心区域,虽不及旧日辉煌,却也给了幸存者们最基本的安全感。明光殿、几处紧要的议事偏殿和藏书阁主体架构已经立起,工匠们正忙着铺设瓦片、雕琢窗棂。萧策领着人日夜巡视,赵山的督察司初具雏形,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向九霄各处。一切都在艰难却坚定地推进。
萧烬和云清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朝会、议事、批复奏报、接见各域使者……每日案头的文书只增不减。萧烬的脸色始终不见多少红润,咳嗽声在寂静的深夜书房里时常响起。云清凰除了分担政务,还要调养自己同样受损的本源,每日药膳不断,脸色虽不再如纸苍白,却依旧透着虚弱。
这日傍晚,难得没有紧急事务。萧烬批完最后一份关于落霞州春耕种子调配的奏报,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云清凰正对照着清单,核对明日要接见的几位擅长水利修复的老修士资料。
“清凰。”萧烬忽然开口。
“嗯?”云清凰抬头,以为他又要讨论政务。
“我们回一趟清澜吧。”萧烬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日天气。
云清凰一愣,手中的笔顿住了。回清澜?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尤其在疲惫不堪、思念兰姨和清月的时候。但新朝初立,百废待举,他们身为帝后,怎能轻易离开中枢?
“现在?会不会……”她下意识地想提醒其中不妥。
“就现在。”萧烬打断她,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我们,带二十轻骑,快去快回。不惊动地方,不摆仪仗。天宫有萧老和赵老坐镇,乱不了。有些事,有些人,必须亲自去看看,亲自去……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你也该回去看看了。药谷……还有兰姨她们。”
最后一句,击中了云清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药谷,云家祖宅,兰姨,清月……那是她的根,是她所有温暖记忆的起点。一个月来,石坚族长和兰姨都有信来,报平安,说重建顺利,但她知道,文字怎能替代亲眼所见?况且,那场浩劫,清澜也受了波及,药谷不知如何了……
她看着萧烬眼底深处那抹同样被压抑的、对“家”的渴望,终于点了点头:“好。”
决定做得很快。半个时辰后,二十名精挑细选的轻骑已在天宫侧门整装待发,人人便装,马匹也是寻常骏马,只是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皆是赵山麾下的好手。萧烬与云清凰更是换下了所有象征身份的服饰,萧烬一身玄青劲装,外罩墨色斗篷,云清凰则是简单的鹅黄色衣裙,外披月白披风,如同寻常的世家子弟与夫人。
萧策本想跟随,被萧烬以“天宫防务为重”拦下。只有木青璃带着两名机灵的侍女随行,负责一些起居杂事。一行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通过修复不久的小型传送阵,直奔清澜方向。
传送的光芒散去时,清澜城外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声。他们没有进城,而是绕开主道,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直奔云家祖宅所在的城西。
天光微亮时,他们已能望见那熟悉的院墙轮廓。比记忆中破败了些,墙头有修补的痕迹,但整体已经立起来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还有熟悉的、熬煮粥米的淡淡香气飘出。
萧烬勒住马,抬手止住身后随从。他和云清凰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侍卫,示意他们在远处等候。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走向那扇虚掩的、熟悉的木门。
云清凰的手抬起,却在触到门扉的前一刻,微微颤抖。近乡情怯。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兰姨端着一盆清水,正要泼洒在门前的石阶上,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兰姨。”云清凰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兰姨,我们回来了。”萧烬也低声唤道,语气温和。
“小姐!姑爷!”兰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娘娘”、“陛下”,而是最亲近、最本能的称呼。她猛地冲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把抓住云清凰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瘦了!瘦了这么多!脸色怎么还这么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没按时喝药?”她又看向萧烬,眼泪流得更凶,“姑爷也是!这……这怎么行啊!”
屋里的云清月被惊动,揉着眼睛跑出来:“兰姨,怎么了?”话音未落,她也看到了门口的人,瞬间呆住,然后“啊”地尖叫一声,像只小雀儿一样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云清凰,“姐姐!姐夫!你们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看我们的!”
小小的院落,瞬间被重逢的喜悦和泪水淹没。兰姨一边抹泪一边忙着要去烧水做饭,被萧烬和云清凰拦住。三人就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坐了,石坚族长闻讯也匆匆赶来,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地要行大礼,被萧烬抬手免了。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君臣之别,只有久别重逢的家人,说着最朴素的问候,听着彼此劫后余生的经历。兰姨的眼泪就没停过,心疼地摸着云清凰的手;清月叽叽喳喳,说着城里重建的趣事,说着大家多么想念他们;石坚族长则简要汇报了清澜城的恢复情况,百姓们虽然艰难,但希望已生,干劲十足。
“药谷……怎么样了?”云清凰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石坚族长和兰姨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损毁不轻,”石坚族长道,“那魔头肆虐时,魔气污染了灵泉,许多珍稀药材都枯死了,土地也失了灵性。我们组织人手清理了残枝败叶,引了活水冲洗,但……生机恢复得很慢。尤其是谷心那几株千年以上的灵药,怕是……保不住了。”
云清凰的心沉了沉。药谷是云家、也是清澜城医药的根基,更是师父留下的心血。
“带我去看看。”她站起身。
一行人来到城外的药谷。曾经生机盎然、药香扑鼻的山谷,如今一片衰败景象。土地呈现不祥的灰黑色,灵泉浑浊,谷中草木大半枯黄,仅存的也蔫头耷脑。谷心处,几株被特别保护起来的、高达数丈的古老药植,叶子落尽,枝干焦黑,了无生气。
萧烬默默站在她身边,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云清凰看着这片承载了她无数童年记忆、寄托着师父期望的药谷,看着那几株曾被视为镇谷之宝、如今却奄奄一息的古药,心口阵阵发紧。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冲动,混合着对故土的眷恋,对师父的怀念,对这片土地新生渴望,在她胸中激荡。
她轻轻挣开萧烬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谷心那片最衰败的土地中央。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魔气腥味,和土地失去生机的腐朽气息,刺痛着她的感官。
然后,她睁开了眼。
双手缓缓抬起,置于胸前,指尖相对,结成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运转多少灵力——她的本源依旧枯竭。但她的意念,她灵魂深处那股与生俱来、历经涅盘而不灭的“意”,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柔而坚定地荡漾开去。
一点微弱的、纯净的赤金色光芒,自她眉心浮现,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谷外,石坚族长、兰姨、云清月,以及那二十名远远守着的侍卫,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萧烬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知道云清凰的状态远未恢复。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点赤金光芒仿佛受到了脚下这片渴望新生土地的无声召唤,又仿佛与云清凰胸中那股澎湃的情感产生了共鸣,骤然变得凝实、明亮!紧接着,赤、金、紫、青、蓝、白、黑——七种色泽,如同被无形之笔渲染,自那光芒中层层晕染开来!
七彩神凰火!
不再是登基大典那日煌煌赫赫、照耀三界的火焰之字,而是凝练如实质、温润如春雨的一小簇火苗,静静悬浮在云清凰掌心之上。火焰中心,是纯粹到极致的净化与新生意念。
云清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催动这火焰,哪怕只是一小簇,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但她眼神坚定,双手捧着那簇七彩火焰,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火种,然后,轻轻弯下腰,将火焰,按向了脚下焦黑的土地。
“嗡——!”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七彩火焰接触到土地的刹那,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一秒,两秒……
就在众人以为失败之时,以云清凰的手掌为中心,一圈柔和而坚韧的七彩光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光晕所过之处,焦黑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败,恢复成深沉肥沃的黝黑色;浑浊的灵泉“咕嘟”冒了几个泡,随即变得清澈见底,甚至散发出淡淡的灵气;周围枯黄的草木,枝叶轻轻颤动,枯黄迅速褪去,嫩绿的新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出、伸展……
而那几株濒死的古药,焦黑的枝干上,一点点翡翠般的绿意挣扎着钻出,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顽强的生机!
七彩光晕不断扩大,渐渐覆盖了小半个山谷。枯败的气息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药草清香和勃勃生机。虽然被魔气侵蚀最严重的谷地深处还未完全恢复,但核心区域的生机,已经被重新点燃!
云清凰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萧烬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她靠在他怀里,疲惫却满足地看着眼前重现生机的药谷,看着那几株古药上新生的嫩芽,看着石坚族长、兰姨和清月脸上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远处侍卫们眼中的震撼与崇敬。
这不是力量的炫耀,这是她对故乡,最温柔的馈赠。
朝阳恰好在此刻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进山谷,与尚未完全消散的七彩光晕交融在一起,将整个药谷映照得一片辉煌,充满了无尽的希望。
清澜,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