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午时。

    京城瑞芳斋，百年老字号，坐落于繁华的东四大街。铺面气派，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还未到饭点，门口已是车马粼粼，香气四溢，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往来不绝。这里是京城饕客心中的圣地，尤其是其几款不对外售卖、只供给少数顶级贵宾的“秘制点心”，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瑞芳斋斜对面新开了一家书铺，掌柜是个面容和善、喜欢跟客人闲聊的中年书生。此刻，他正一边擦拭着书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瑞芳斋的门口。

    督行司的暗探已经化装潜伏在附近。根据福州“潜蛟”口供，“玄鳞先生”能随手赏出不外卖的秘制点心，必定是瑞芳斋最核心的贵宾。要查这样的人，不能硬来，否则极易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瑞芳斋内部打开缺口。

    书铺掌柜（暗探头目）已经盯上了一个目标——瑞芳斋的二掌柜，姓钱，五十来岁，精明干练，负责贵宾接待和秘制点心的定制安排。此人有个嗜好，午后喜欢溜达到隔壁街的茶馆听说书，尤其爱听前朝演义和海外奇谈。

    未时初，钱二掌柜果然又踱着方步，晃进了茶馆，熟门熟路地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壶碧螺春，眯着眼听台上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三宝太监七下西洋”。

    书铺掌柜也跟了进去，假装偶遇，坐在了隔壁桌。听了一段书，他仿佛随意地跟钱二掌柜搭话：“这位老哥，也喜欢听海上的故事？”

    钱二掌柜瞥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书生，有些矜持地“嗯”了一声。

    “这海外啊，听着精彩，实则凶险。”书铺掌柜叹道，“前阵子听说东南海上不太平，有股子海匪闹得厉害，连朝廷水师都惊动了。这不，连带着南边来的商船都少了，好些稀罕货都断了供。像贵号瑞芳斋，有些点心要用到南洋的香料吧？怕是也受了影响？”

    提到本行和货源，钱二掌柜的话匣子打开了些：“谁说不是呢！特别是那几味顶级的豆蔻、丁香，价钱涨了三成不说，品质还不稳。好些老主顾定的‘秘云糕’、‘龙髓酥’，差点都供不上了。”

    “秘云糕？龙髓酥？”书铺掌柜故作好奇，“听着就名贵，想必只有真正有身份的贵客，才享用得起吧？”

    钱二掌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是自然！整个京城，有资格预定这两样的，不超过两只手。都是咱们东家几十年的老交情，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累世的公侯府邸。规矩严着呢，配方、用料、火候，半点不能错。”

    “皇亲国戚、累世公侯……”书铺掌柜附和着，心思急转，“像安郡王府、荣国公府这样的，肯定是常客吧？”

    钱二掌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道：“客人倒是懂得不少。”

    书铺掌柜笑了笑，压低声音：“不瞒老哥，小弟家里原是做南货生意的，对这些贵人府上的喜好，略知一二。听说……荣国公府年前还从贵号定了不少‘龙髓酥’送年礼？”

    荣国公府确实是大主顾，钱二掌柜放松了些警惕：“荣国公府是老主顾了，不过年前……好像没特意定‘龙髓酥’，倒是安郡王府和成国公府订得多些。”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起安郡王府，他们家那位郡王爷，才是真讲究。每次来订点心，不但要最新鲜的，还时常问些稀奇古怪的海外香料用法，说是要研究古方。咱们东家都佩服他见识广博。”

    安郡王？夜昀？他经常亲自过问点心，还打听海外香料古方？

    书铺掌柜心头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郡王爷身份尊贵，还如此风雅，真是难得。”

    又闲聊了几句，书铺掌柜见好就收，借口还有事，结了茶钱先行离开。

    回到书铺后院，他立刻将今日与钱二掌柜的对话，尤其是关于安郡王亲自过问点心、打听海外香料的信息，写成密报，通过隐秘渠道，火速送往总览衙门。

    申时三刻，这份密报就摆在了夜曦的案头。

    夜曦看着密报上的内容，眼神幽深。瑞芳斋秘制点心，顶级贵宾，安郡王夜昀……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指向性越来越明显了。

    安郡王对海外事物（香料、古方、海图）的浓厚兴趣和渊博知识，他看似超然实则无处不在的消息网络，他先前若有所指的提醒，他与荣毓在宝光寺的秘密会面，还有刘瑾深夜也去过宝光寺……

    难道，“玄鳞先生”，真的就是这位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深不可测的安郡王？

    动机呢？他已经是世袭罔替的郡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要与龙渊阁这种前朝余孽、海外叛逆勾结？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星落之地秘密”和“改天换地的力量”？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殿下，”陈平低声道，“若安郡王真是‘玄鳞’，那他在京城的势力恐怕盘根错节，能量极大。我们之前的监视，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是否立刻加大监控力度，甚至……请旨搜查安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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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曦沉吟不语。动一位郡王，非同小可，尤其安郡王在宗室和朝野中名声不错，若无铁证，贸然行动，极易引发反弹，甚至打草惊蛇。瑞芳斋的点心线索，只能说明安郡王是顶级贵宾，喜欢海外事物，并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玄鳞”。他与荣毓、刘瑾的会面，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交往。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夜曦最终做出决定，“加强对安郡王府所有人员、财物、信件往来的监控，尤其是与外界的联系。同时，查！查安郡王近十年来的所有行踪、交往、产业，查他与瑞芳斋东家的具体关系，查他是否通过其他渠道大量购入过海外香料或特殊物资！另外，福州那边‘潜蛟’的完整口供，应该快到了，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玄鳞’更具体的描述，能否与安郡王对上。”

    “是！”陈平领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陈平刚要去安排时，外面亲卫来报：安郡王府遣人送来拜帖，安郡王本人，已在衙门候客厅等候，说是有要事与王爷相商。

    安郡王亲自上门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夜曦与陈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请安郡王到偏厅，奉茶，我马上过去。”夜曦冷静吩咐，同时低声对陈平道，“安排好人手，控制住候客厅及周边，以防万一。另外，立刻去查安郡王今日入府前去了哪里，见了谁！”

    “明白！”

    偏厅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安郡王夜昀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披着银灰色狐裘，正闲适地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气色平和，仿佛真的只是来拜访叙话。

    夜曦步入，拱手：“郡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睿亲王客气了，是本王冒昧打扰。”夜昀转身，笑容温润，“听闻殿下近日公务繁忙，本不该叨扰。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本王今日偶得一些消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知殿下，或对殿下眼下所查之事，有所裨益。”

    “哦？郡王爷请讲。”夜曦不动声色，引其入座。

    夜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喝，缓缓道：“本王有个经营海外贸易的故交，昨日刚从暹罗回来。他提到，约莫半月前，在暹罗王都郊外的一处隐秘码头，曾见到一艘形制奇特、悬挂非暹罗旗帜的大船，秘密接走了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着中原服饰，气度不凡，被暹罗王室的一位侍卫长亲自送到码头，态度极为恭敬。我那故交好奇，暗中打听，隐约听说那人……似乎是来自一个叫‘隐龙岛’的地方，在暹罗王室被称为‘上国巡查使’。”

    隐龙岛！巡查使！

    夜曦心头剧震！这不正是“潜蛟”口中那位未能接应到的“贵客”吗？他竟然在半月前就出现在了暹罗，还被暹罗王室礼送出境？这说明什么？说明龙渊阁与暹罗王室，很可能有着更深层次的勾结！那位“巡查使”去暹罗，绝非简单的路过！

    安郡王在这个时候，送来如此关键、且与“潜蛟”口供互相印证的消息，是真心相助？还是……在试探什么？或者，是在转移视线？

    夜曦面上不露分毫，只露出适时的惊讶：“竟有此事？暹罗使节在京时，可从未提过。”

    夜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些事，自然不会摆在明面上。本王也是想着，殿下正在查海上的事，这消息或许有用，才特意来告知。另外……”他放下茶盏，声音更压低了些，“本王那故交还说，那艘接走‘巡查使’的船，航向似乎是往……东北。东北方向，过了琉球，可就是……‘巨舟城’大概的方位了。”

    东北？巨舟城？

    安郡王连“巨舟城”都知道？！夜曦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夜昀：“郡王爷对海外地理，倒是了如指掌。”

    夜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闲来无事，喜欢翻些杂书旧典，略知皮毛罢了。比起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值一提。”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偏厅内，茶香依旧，炭火噼啪，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夜曦忽然笑了：“郡王爷消息灵通，见识广博，夜曦佩服。此消息确实重要，本王定会详查。多谢郡王爷仗义告知。”

    “分内之事。”夜昀也笑了，重新端起茶杯，“都是为了大胤江山嘛。殿下忙碌，本王就不多打扰了。”

    他起身告辞，姿态从容。

    夜曦亲自送至衙门二门，目送安郡王的马车辘辘远去，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安郡王夜昀……你今日前来，到底是友，是敌？

    你递出的这把“刀”，是真的要助我破敌，还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某些人？

    迷雾，似乎更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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