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振武站在“靖海”号的舰桥上，咸涩的海风也没能吹散他眉宇间的沉凝。夜昀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龙渊阁的“元老会”、分作三份的“星路”海图、“血骷尊者”的邪物、还有那个必欲除夜昀而后快的“三叔公”……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阴影。而他们此刻，就带着这阴影核心的一片残片，航行在茫茫大海之上。

    “月圆之夜要小心铜盒……”严振武望向天空。今日是十三，距离月圆只剩两日。那铜盒此刻安静地躺在底舱，但谁也不知道，当满月清辉洒落时，它会变成何等模样。

    “提督。”冷面百户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对那假力夫（血骷房信徒）的进一步审讯，收获甚微。他时而狂躁叫骂，时而恐惧颤抖，反复念叨‘尊者’、‘圣盒’、‘月满则盈，灵机自现’等语，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教仪式或禁忌。另，水手回报，存放铜盒的舱室附近，这几日夜里总能听到极轻微的、类似金属受热胀缩的‘噼啪’声，但白日检查，铜盒本身并无温度变化，周围也无异常。”

    “月满则盈，灵机自现……”严振武重复着这句话，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那铜盒果然不是死物，它在等待某个时机。“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看守铜盒舱室，但任何人不得入内触碰。记录所有异常声响的准确时辰和持续时间。另外，去问问随船的医官和老水手，月圆之夜，海上或船体本身，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或忌讳？”

    “是。”百户领命，迟疑一下又道，“提督，那夜昀……他的话，可信几分？”

    严振武望着起伏的海面：“半真半假，虚实掺半。但他对龙渊阁内部的描述，尤其是各堂口的矛盾和对他的杀意，应当不假。此人现在是一心求存，想借我们的手对付龙渊阁内要杀他的人，同时又想保住自己最后的筹码（关于海图下落的信息）。他在与我们博弈，很危险的博弈。”

    “那我们……”

    “将计就计。”严振武眼中闪过锐光，“他不是想当鱼饵吗？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传令下去，调整航线，不必在外海漫无目的巡弋了，转向东北，去梅花屿附近海域。”

    “梅花屿？”百户有些不解。那是福州外海一串偏僻的岛礁，并非主要航道，也无水师驻点。

    “那里岛礁散布，水道复杂，既利于大型战舰隐蔽机动，也利于小船出没。”严振武解释道，“如果那个‘三叔公’真的不死心，还想在海上动手，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主动给他们提供一个‘舞台’。同时，飞鸽传书福州，将夜昀关于龙渊阁内部架构及‘星路’分三份的口供加密传回，请抚台加紧追查‘疤面人’（三叔公）及‘雾隐’暗桩，并留意任何与‘元老会’、‘血骷房’相关的蛛丝马迹。”

    “提督是想……引蛇出洞，甚至挑动他们内斗？”

    “不错。龙渊阁并非铁板一块，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夜昀就是一根扎进他们肉里的刺。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根刺搅动得更深，让他们自己疼得跳起来，暴露出更多破绽。”严振武顿了顿，“当然，前提是，我们得先确保自己船上的‘刺’和那个‘盒子’，不会先要了我们的命。”

    命令迅速传达。“靖海”号巨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东北方向的梅花屿水域驶去。船上的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了望哨增派，所有火炮完成检查装填，水兵们枕戈待旦。

    接下来的两日，海面相对平静，但船上的气氛却日益凝重。存放铜盒的舱室附近，夜里那“噼啪”的细微声响出现的频率似乎略有增加，尤其是在后半夜。看守的兵士报告，即便站在门外，有时也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和微弱的、仿佛金属低鸣的幻听。医官检查过兵士的身体，并无异样，只能归结为心理压力和那铜盒可能散发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某种“气息”影响。

    夜昀依旧安静地待在牢房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会询问一下日期和天气。当得知船只正驶向梅花屿方向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说什么。

    严振武抓紧时间，对另外两名伤势稍轻的黑衣死士进行了补充审讯，结合之前的口供和夜昀的信息，对龙渊阁“沧溟堂”及“潜蛟”卫的运作模式、常用船只、联络方式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他下令将这些情报也整理加密，准备择机发回。

    时间悄然流逝，十四的月亮已经近乎浑圆，清辉洒在海面上，碎银万点。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终于到了。

    这一天，从清晨起，海上就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安静。连海风都似乎变得轻柔，海浪平缓。天空湛蓝如洗，预示着一个晴朗的夜晚。

    严振武下令，全船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日落之后，除必要的航行灯火和信号灯外，所有灯光熄灭。战舰如同沉默的巨兽，潜伏在梅花屿外围一片水深合适的海域，借着岛礁的阴影隐藏身形。所有人员各就各位，火铳上膛，刀剑出鞘一半，弩炮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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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舱，铜盒所在的舱室门外，增加了双岗，且都是胆大心细、意志坚定的老兵。严振武亲自交代，无论里面发出什么声响，只要铜盒没有移动或破门而出的迹象，一律不得入内，但需详细记录一切异常。

    子时前后，月上中天，清辉如练，将海面、岛礁、战舰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

    最初的半个时辰，并无异状。只有海潮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远处岛礁间海鸟偶尔的啼叫。

    然后，变化开始了。

    先是看守铜盒舱室的兵士感到一阵明显的、发自心底的寒意，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阴冷的、让人汗毛倒竖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紧接着，舱室内传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密集的“噼啪”声，仿佛里面有一大把干柴在烈火中爆裂，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鳞片在摩擦、弹动！

    “提督！铜盒舱室有变！”亲兵急速来报。

    严振武早已赶到附近通道，闻言立刻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那“噼啪”声越来越急，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嗡”鸣响，与之前地底脉冲声有些相似，但更加诡异，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韵律。

    “记录时间！所有人退后三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那扇门！”严振武压低声音下令。他手按刀柄，全身肌肉绷紧，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

    几乎同时，桅杆上的了望哨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提督！海面……海面有光！”

    严振武心中一凛，疾步登上侧舷高处，举起千里镜向了望哨指示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皎洁的月光下，距离“靖海”号约两里外的一片平静海面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点点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星星点点，忽明忽暗，如同夏夜的鬼火，又像是沉在海底的碎钻被月光唤醒，正缓缓向上漂浮、汇聚！

    “是磷火？还是……”大副在一旁惊疑不定。这片海域并非已知的磷火高发区。

    严振武紧紧盯着那片蓝光。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海面下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隐隐组成了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图案！那图案的轮廓……竟与铜盒表面的诡异纹路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中心部分，一个由最密集蓝光构成的、如同漩涡或独眼的形状，正对着“靖海”号的方向，幽幽“注视”着！

    “是铜盒！它在引动海下的什么东西！”严振武瞬间明白了。这铜盒不仅自身邪异，竟还能在月圆之夜，与遥远距离外的某些事物（或许是埋藏的特殊矿物、沉船遗物、甚至是生物）产生共鸣，显化出异象！

    这异象，是信号？是召唤？还是……攻击的前兆？

    没等他想明白，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幽蓝的光点突然加速上升，纷纷破出海面，悬浮在离海面数尺的空中，光芒大盛！它们不再分散，而是迅速向着中心那个“漩涡独眼”图案汇聚，眨眼间凝聚成一团直径逾丈、不断旋转翻腾的幽蓝光球！光球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流转，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波动。

    而“靖海”号底舱内，铜盒发出的“噼啪”声和“嗡嗡”鸣响也达到了顶点，仿佛在与那海上的幽蓝光球遥相呼应！

    “所有火炮，瞄准那光球！”严振武厉声喝道，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先轰了再说！

    然而，就在炮手们紧张调整炮口，尚未瞄准完毕之际——

    那幽蓝光球猛地向内一缩，亮度骤增，仿佛积蓄了全部力量，然后，如同被无形巨手掷出，化作一道碗口粗细、凝练无比的幽蓝光柱，撕裂夜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靖海”号疾射而来！

    它的目标，并非船体，也非甲板上的任何人，而是……底舱铜盒所在的大致方位！

    “躲开！”严振武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幽蓝光柱瞬息即至，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靖海”号厚重的柚木船壳和内部隔板，仿佛那些坚实的木材只是虚幻的影像！它所过之处，没有爆炸，没有燃烧，只有一层淡淡的、冰冷的蓝霜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船壳内壁。

    光柱的终点，正是那扇紧闭的、关押着诡异铜盒的舱门！

    “轰——！！！”

    一声与寻常爆炸截然不同的、闷雷般的巨响从底舱猛然爆发！伴随着巨响，整艘“靖海”号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被海底巨兽狠狠撞中！无数木屑、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固定不牢的物品四处翻滚，甲板上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严振武死死抓住舷墙，稳住身形，心脏狂跳。那铜盒舱室……怎么样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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