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雾浓稠。快船如同一片飘零的树叶，在黑暗中无声滑行，唯有船头破开细浪的轻响，被刻意控制在最低。严振武站在船首，湿冷的雾气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襟，但他身形稳如礁石，目光穿透雾障，紧盯着前方。
按照海图和引水老手的估算，黑石蟹眼礁应该就在前方不远。这一带海域礁石密布，暗流潜藏，即使是在白日晴朗时也危机四伏，更遑论这暗夜雾天。船上所有灯火尽灭，只有几名眼神最好的老水手，趴在船舷两侧，用长杆不断探入水中，感知着水下地形的细微变化，用极低的声音报出方位和深度。
“左舷三丈，水下有硬物！”
“右前方，水流变急，可能有暗沟！”
“收桨！慢！”
命令被压抑着传递，快船如同灵巧的游鱼，在狰狞的水下礁石丛中艰难穿行。雾气中，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海面上突兀耸立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色礁石轮廓，那就是黑石蟹眼礁的外围屏障。
所谓“蟹眼”，是指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环抱之中，形成的一处直径约三十余丈的相对平静水域，形似螃蟹的眼睛。但想要进入这“眼睛”，必须穿过外围礁石间狭窄扭曲且暗礁密布的“蟹螯”水道，而水道入口，正对着一个常年存在的、吸力惊人的海底漩涡！
快船小心翼翼地绕开漩涡的影响范围，在外围礁石群中寻找可能的入口。按照事前推演的几种可能，龙渊阁若在此设点，必然有秘密水道或人工开凿的通道，否则普通船只根本无法进出。
“提督，三点钟方向，两块礁石之间，水面似乎有异常反光，不像天然浪花。”一名眼尖的水手指着左前方低声报告。
严振武举起特制的、镜面经过哑光处理的千里镜望去。果然，在两块犬牙交错的巨大黑礁根部交接处，水面之下约半尺，隐约有一道笔直的、与周围嶙峋礁石纹理格格不入的暗影，宽约丈许，斜斜向下延伸，没入更深的海水中。那反光，似乎是水面轻微波动时，月光（尽管被云层遮蔽，仍有微光）照在那暗影边缘较为平滑的表面上所致。
“像是……人工开凿或修整过的水道入口，被水淹没。”冷面百户在严振武身边低声道。
严振武点点头，示意船只缓缓靠近。距离拉近到二十丈内，那暗影更加清晰。水道入口并非完全敞开，而是被数根粗大的、伪装成天然珊瑚石柱的活动栅栏封住！栅栏浸泡在水中，颜色与周围礁石融为一体，若非靠近且角度合适，极难发现。栅栏似乎可以通过某种机关升降。
“果然有门道。”严振武目光锐利，“看来，‘三号蟹眼’就是这里。准备下水探查。阿贵、老陈，你们俩水性最好，带上水刺和分水峨眉刺，摸过去看看栅栏结构和周围有无机关、守卫。记住，只探查，不动手，一有异常立刻撤回！”
两名精悍的水鬼应声出列，口中衔着短刃，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如同两条大鱼，朝着那水下栅栏潜去。
船上众人屏息凝神，严振武紧盯着两人消失的水面，手按刀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雾似乎更浓了些，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水花轻响，阿贵率先冒头，快速游回，扒着船舷低声道：“提督！栅栏是精铁所制，外包石皮，每根都有大腿粗细，深入礁石基座，人力难以破坏。栅栏底部有滑轨，连接着旁边礁石上一个隐蔽的石匣，应该是升降机关。石匣有锁，很复杂。栅栏内外未见守卫，但里面水道幽深，看不远。”
紧接着老陈也返回，补充道：“我在栅栏侧下方发现一个隐蔽的铜质窥管，直通水道内部，可能是了望哨。窥管口有活盖，从外面不易察觉。另外，栅栏上方水下三尺的礁石壁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凹坑，里面似乎嵌着东西，摸上去冰凉坚硬，像是金属机括，可能是触发警报或攻击的装置。”
信息汇总，情况明朗：这里确是一处精心伪装、机关重重的秘密水道入口，防守严密，但似乎此刻并无人员值守（或者值守者在水道深处）。
“能否在不惊动里面的情况下，打开栅栏或从别处潜入？”严振武问。
阿贵摇头：“机关锁复杂，强行开锁或破坏栅栏，必然惊动。栅栏与礁石结合紧密，无处可钻。除非……从水面上方翻过去？但栅栏高出水面部分也有丈余，且光滑陡峭，难以攀爬。”
严振武环顾四周狰狞的礁石。从水面强攻或潜入，风险都极大。他此行的目的是探查，而非强攻。既然找到了入口，确认了“三号蟹眼”的存在和大致防御情况，目的已经达到大半。
“撤。记录下此地的精确方位、水道入口特征、栅栏和机关细节。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严振武果断下令。他深知贪功冒进的危险，尤其是在敌情不明、环境险恶的情况下。
快船开始缓缓调头，准备沿原路小心翼翼退出礁石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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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船只刚刚转过一半，尚未完全脱离那隐藏水道入口的视线范围时，异变突生！
“咻——啪！”
一声尖锐的、仿佛响箭破空的声音，突然从众人侧后方、一处黑黢黢的礁石顶端响起！紧接着，一团碧绿色的、拳头大小的火球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虽然光芒被浓雾削弱，但那诡异的绿色，依旧清晰可见！
信号！是龙渊阁的报警信号！
“被发现了！快走！”严振武心中一沉，厉声喝道。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在礁石顶上还设有如此隐蔽的了望哨！
快船上水手们拼尽全力划桨，船只加速，试图冲出来时相对熟悉的路线。
几乎在绿色信号弹炸开的同时，那隐藏水道入口处，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巨大机括转动声！封住水道的铁栅栏，正在缓缓向上升起！
“他们要出来了！准备接敌！”严振武拔刀在手，命令道。快船并非战船，火力薄弱，若被龙渊阁的快船从水道中冲出追击，在这礁石区将极为不利。
然而，预想中的追击船只并未出现。栅栏升起到一半便停住，露出黑漆漆的水道口。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道中踏水疾行而出！他们脚下似乎踩着特制的、宽大的木板或其它浮具，在起伏的海面上居然能保持相当的速度和平衡，直扑严振武的快船！
与此同时，周围几处较高的礁石顶上，也骤然亮起了火把，映照出更多手持弓弩、身材精悍的黑衣人影！他们占据了制高点，封住了快船可能的几条退路！
伏兵！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丙九”传递的线索，果然是为了将他们引到这片绝地！
“弩手！瞄准踏水而来的敌人！自由射击！舵手，找空隙，冲出去！”严振武临危不乱，嘶声下令。快船上的数名弩手立刻端起弩机，对准那些疾驰而来的黑影扣动扳机！
“嗖嗖嗖！”弩箭破空。踏水而来的黑影显然身手不凡，在起伏的海面上竟也能灵活闪避，只有两人中箭落水，但其余七八人速度不减，已然逼近到二十步内！他们手中扬起，寒光闪烁，竟是投掷出了数枚带着铁链的飞爪，直取快船的船舷和桅杆！
“砍断飞爪！”严振武挥刀劈飞一枚抓向自己的飞爪，火星四溅。其他水兵也纷纷挥刀格挡。
但飞爪数量不少，且来自不同方向，终究有两枚牢牢扣住了船舷和侧舷一块凸起的木板！铁链瞬间绷紧，巨大的拉力传来，快船猛地一顿，速度骤减！
“弃船！跳水！分散突围！”严振武知道，船只被拖住，又处于敌方弓弩射程和礁石伏击的交叉火力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跳入海中，凭借个人水性和对复杂礁石地形的熟悉（他们进来时已记下大概），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率先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同时不忘对冷面百户吼道：“发信号！给外围接应船只示警！”
冷面百户咬牙点燃一枚特制的红色烟火，奋力掷向空中。烟火在浓雾中炸开一团红光，虽不醒目，但希望外围的接应船能够看到。
快船上其余水兵也纷纷跳水，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礁石缝隙游去。礁石顶上的弓弩立刻如雨般射下，海面上溅起点点水花，惨叫声响起，有人中箭。
严振武潜入水中，奋力下潜，避开弓弩的直射。海水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耳边只有水流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他辨明方向，朝着来时记忆中一处礁石较为稀疏、可能通往较深水域的缺口游去。
身后，能听到龙渊阁的踏水追兵也纷纷入水追击的声音，以及兵刃在水下交击的沉闷声响。显然，对方的水下功夫同样了得。
严振武憋住一口气，手脚并用，在嶙峋的礁石间快速穿梭。他受过严格的水下训练，此刻将全部潜能爆发出来。很快，他甩开了最近的追兵，但前方水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昏暗。
就在他以为即将穿过这片最危险的区域时，前方水流突然变得异常湍急，并且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他心中一惊，连忙稳住身形，借着微弱的光线望去——只见前方不到十丈处，海水如同被无形巨口吞噬，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水下漩涡！正是黑石蟹眼礁那个着名的死亡漩涡在水下的延伸部分！
强大的吸力已经开始拉扯他的身体！严振武拼尽全力蹬水，试图向侧方游开，但漩涡的吸力超乎想象，加上他方才急速潜游已消耗大量体力，竟被一点一点地拉向那黑暗的深渊！
危急关头，他猛地伸手，抓住了旁边一块凸出的礁石棱角！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死死扣住，对抗着水流的力量。身体如同风中旗帜般被拉得笔直，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扯出体外。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一旦力竭松手，便是葬身漩涡之底。
而身后，追兵的水声，正在快速逼近。
福州，巡抚衙门书房。
郑柏渊坐立不安，不断望向东南方向。按照计划，严振武的快船此刻应该正在返航途中，最迟黎明前会有消息。但天色将明未明，海上却无任何信号传来，派出的外围接应船只也未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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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人！大人！”管家踉跄着闯入，脸色惨白，“刚接到水师驻地急报！一个时辰前，东南方向黑石蟹眼礁附近海域，隐约看到有红色信号烟火一闪而逝，但雾气太浓，无法确认具体位置和情况！随后便再无动静！接应船只前往搜寻，至今未归，也未发回任何信号！”
郑柏渊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红色信号烟火，那是严振武约定的最高级别遇险求救信号！
“快！立刻集结所有可出动的水师战船，不管大雾，立刻前往黑石蟹眼礁海域搜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郑柏渊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严振武若有不测，不仅是朝廷损失一员大将，整个东南应对龙渊阁的局势，都将崩盘！
黑石蟹眼礁，水下漩涡边缘。
严振武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冰冷而麻木，鲜血染红了礁石。漩涡的轰鸣震耳欲聋，吸力如同无数只手在将他拖入地狱。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追兵的水声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流被搅动的轨迹。
结束了么……不甘心啊……
就在他即将力竭松手的最后一刻，异变再生！
那急速旋转的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附近一小片水域的黑暗！
紧接着，一股与漩涡吸力截然不同的、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暗流，从漩涡侧下方某个不为人知的缝隙中涌出，如同一条水下暗河，正好冲刷在严振武身体所在的区域！
这股暗流的力量巧妙地抵消了部分漩涡吸力，并将严振武的身体，连同他紧抓的礁石一起，朝着侧后方一处更加幽深、被厚重海草覆盖的礁石裂隙推去！
严振武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只感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送入了那片黑暗的海草帷幕之后。追兵的水声和漩涡的轰鸣，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城北，河神祠地下。
面具特使面前的陶瓮，水面突然剧烈荡漾起来，那几片指甲盖疯狂旋转，最终指向黑石蟹眼礁的方向，微微震颤。
“哦？”特使发出一声轻咦，“‘门’的余波……竟然在那个方向也有感应？还干涉了凡人的生死？”
他沉默片刻，低声自语：“严振武……你的命，倒是硬得很。也罢，尊者需要更多的‘变数’来推动棋局。活着，或许比死了更有用。”
他转身，对阴影中的下属道：“通知‘蟹眼’的人，官府大队即将搜救，清理痕迹，全员撤离，按丙计划转入更深潜伏。至于严振武……不必再追了。他若命大，自会回去。把‘该留’的东西，留在‘该留’的地方。”
“是！”
海面上，天色微明，浓雾未散。大队水师战船正冲破雾障，驶向那片吞噬了提督与勇士的凶险礁群。
而水下，那幽蓝的光芒早已消失，暗流平复，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那覆盖着厚厚海草的裂隙深处，昏迷的严振武随波逐流，不知将被带往何方。
福州城，又将迎来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天？
（第二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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