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戌时初停歇，但浓云未散，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京城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是破碎的镜面。

    苏浅月裹在一件黑色斗篷里，倚在顾北渊背上。她身体虚弱得连骑马都坐不稳，只能由顾北渊背着。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穿行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

    三皇子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但今夜那条街却异常安静。顾北渊在一处巷口停下，蹲身将苏浅月放下，指着前方那座高墙深院：“王妃，那就是了。”

    苏浅月抬眼望去。三皇子府的院墙比寻常王府高出至少三尺，墙上还插着铁蒺藜，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寒光。府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侍卫的身影，每队至少五人，间隔不过二十息。

    “戒备比预想的森严。”顾北渊低声道，“属下观察过，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只有三息空档。而且……”他顿了顿，“墙头有暗线。”

    苏浅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头每隔十步就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上串着铃铛，稍有触动就会发出声响。这是江湖中常用的警戒手段。

    “不是普通侍卫能想到的布置。”苏浅月轻声道，“府里有高手。”

    “三皇子这些年网罗了不少江湖人士。”顾北渊说，“据说他身边有四个贴身护卫，号称‘四煞’，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徒。”

    苏浅月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她将粉末撒在自己和顾北渊的衣角、鞋底。

    “这是什么？”顾北渊问。

    “驱虫粉。”苏浅月说，“三皇子府的暗哨既然用了江湖手段，很可能还会养狗。这药粉的味道人能闻不到，但狗受不了。”

    果然，当他们靠近院墙时，墙内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平息了。巡逻的侍卫骂了几句“畜生乱叫”，脚步声渐远。

    顾北渊对苏浅月投去敬佩的眼神。苏浅月却只是专注地看着院墙，脑中飞速计算着攀爬路线和可能的陷阱位置。

    “那边。”她指向一处墙角的阴影，“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冠伸过墙头，可以借力。但树下一定有陷阱。”

    顾北渊点头：“属下先去探路。”

    “小心。”苏浅月叮嘱，“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回，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顾北渊应了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几个起落就隐入黑暗。苏浅月靠在墙边等待，左手不自觉地按住心口——那里传来阵阵隐痛，是解蛊后的后遗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但她咬牙忍着。

    一炷香后，顾北渊返回，脸色凝重：“王妃料得没错，树下埋了捕兽夹，还有绊索。不过属下已经清理了。”

    “有惊动守卫吗？”

    “没有。但属下发现，府里除了巡逻侍卫，还有暗桩。”顾北渊说，“西边那座假山后，东边那丛竹林里，都藏着人。他们呼吸绵长，是内家高手。”

    苏浅月眉头紧锁。三皇子府的防卫，严密得近乎偏执。这不像是在防贼，倒像是在防大军压境。

    “不管了。”她深吸一口气，“时间紧迫，必须进去。”

    两人借着槐树的掩护，翻过院墙，轻巧地落在院内。落地处是一片荒废的花圃，杂草丛生，正好提供遮掩。

    顾北渊在前引路，苏浅月紧随其后。他们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逻路线，向府邸深处摸去。

    三皇子府占地极广，有七进院落。按照顾北渊之前搜集的情报，重要的财物和珍品应该藏在第五进的“聚宝阁”。但血灵芝是药材，不一定和金银珠宝放在一起。

    苏浅月停在一处廊下，仔细观察府中的建筑布局。太医院出身的她，对药材存放的习惯很了解——珍贵药材需要干燥、阴凉、通风的环境，还要避开虫蛀鼠咬。

    “不会在聚宝阁。”她低声道，“那里太过显眼。也不会在厨房药房，那里人多眼杂。应该在……”

    她的目光落在东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外观朴素，但位置极好——背靠假山，前临水池，既通风又避光。

    “那里。”她指着小楼，“那是‘听雨轩’，三皇子附庸风雅读书的地方。但你看，二楼窗户用的是琉璃，不是普通窗纸。琉璃透光但隔热，适合存放怕热的药材。”

    顾北渊仔细看去，果然如此。而且小楼周围看似无人看守，但附近的几处制高点，都隐约有人影。

    “守卫很隐蔽。”他说，“至少有六个暗哨，互相都能看见彼此，没有死角。”

    “我有办法。”苏浅月从怀中取出三个小竹筒，“这是迷烟，点燃后无色无味，但烟很轻，会往上飘。你帮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把迷烟送到二楼窗口。”

    顾北渊迟疑：“可是王妃您的身体……”

    “我还能撑。”苏浅月打断他，“而且只有我知道血灵芝存放的细节，必须我去。”

    顾北渊咬牙：“那您小心。属下会在楼下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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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分头行动。顾北渊绕到小楼另一侧，故意弄出些声响。暗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苏浅月趁机溜到小楼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弩机——这是她以前特制的，射程不远，但精度极高。

    她将点燃迷烟的竹筒装在弩机上，瞄准二楼一扇微开的窗户，扣动扳机。

    竹筒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窗缝，落入室内。苏浅月数着时间，一、二、三……十息之后，她戴上浸了解药的布巾，纵身攀上小楼外墙。

    虚弱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爬到二楼窗口时，已经气喘吁吁。她翻窗入内，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多种珍稀药材混合的味道。

    小楼内部很暗，但苏浅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见这里不是书房，而是一个药材储藏室。四面墙都是药柜，每个抽屉都贴着标签。正中一张紫檀木桌上，摆着几个玉盒。

    她快步走到桌边，打开第一个玉盒——里面是千年人参。第二个，是雪域灵芝。第三个……

    空的。

    苏浅月心中一沉。血灵芝不在。

    她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角落有个不起眼的矮柜，柜门上刻着祥云纹。那是宫中御药房的制式，专门用来存放最珍贵的药材。

    她走过去，柜门上了锁。但这难不倒她——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簪，插入锁孔，轻轻拨动。三息之后，锁开了。

    柜内分三层。上层摆着几个小瓷瓶，中层是一些稀有矿石，下层……是一个紫红色的玉盒。

    苏浅月小心地取出玉盒，打开。盒内铺着冰蚕丝，上面躺着一株巴掌大的灵芝，通体血红，表面有金色的脉络，像是血管。

    血灵芝。而且品相极好，至少有三百年份。

    她松了口气，正要合上玉盒，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刚才那声响怎么回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

    “可能是野猫吧。”另一个声音说，“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主子说了，那女人可能会来。”

    “您是说……宸王妃？她不是已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主子不信她那么容易死。”

    脚步声朝小楼走来。

    苏浅月立刻合上玉盒，塞入怀中，然后快速扫视四周。窗户不能走了，楼下有人。她抬头看向屋顶——有个天窗。

    她搬来椅子，站上去够天窗。身体虚弱让她手臂发软，试了两次才推开窗板。刚爬上屋顶，楼下就传来开门声。

    “谁在那儿？”楼下的人厉声喝问。

    苏浅月趴在屋顶瓦片上，一动不敢动。她能听见楼下的人在检查，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人。”有人说，“窗户关得好好的。”

    “柜子呢？”

    “锁着。”

    “打开看看。”

    苏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被发现血灵芝丢了……

    “钥匙在主子那儿。”那人说，“要不要去请示？”

    短暂的沉默。

    “算了，主子已经歇下了。明天再说吧。你们几个，把这里守好了，一只耗子都不准进出。”

    脚步声远去，门重新关上。

    苏浅月等了片刻，确认安全，才小心地爬向屋顶另一侧。顾北渊正在那里接应，伸出手将她拉下来。

    “拿到了？”他低声问。

    苏浅月点头，拍了拍怀中的玉盒。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府内响起刺耳的铜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第三进院落冒出浓烟，火光冲天而起。府内顿时大乱，侍卫们纷纷朝起火处跑去。

    “是你安排的？”苏浅月看向顾北渊。

    顾北渊摇头：“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但机会难得。趁着混乱，他们迅速原路返回，翻出府墙，消失在夜色中。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三皇子府的书房里，一个锦衣青年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都安排好了？”他问。

    身后，一个黑衣人躬身道：“回主子，都安排好了。火是在厨房起的，烧不到重要地方，但足够制造混乱。”

    “那两个人呢？”

    “按您的吩咐，放走了。”

    “很好。”青年转身，烛光照亮他的脸——正是三皇子轩辕宏，“让他们把血灵芝带回去。我倒要看看，我那好弟弟能撑多久。”

    “可是主子，血灵芝如此珍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轩辕宏冷笑，“那女人医术高明，有了血灵芝，她一定能救活夜宸。但只要夜宸活着，太后就睡不着觉。太后睡不着，就会动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他没有说完，但黑衣人已经明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窗外，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但三皇子府上空的阴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而此刻，苏浅月和顾北渊已经回到据点附近。远远地，他们就看见密室方向亮着不寻常的光芒——不是烛火，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绿色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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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浅月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冲进密室。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密室里，陈不言正盘膝坐在夜宸床边，双手按在夜宸胸口。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青绿色的光晕，夜宸的脸色正在从漆黑转为苍白，但陈不言的脸色却越来越灰败。

    “陈太医！你在做什么！”苏浅月失声喊道。

    陈不言缓缓睁开眼，看着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王妃……您回来了。”

    “这是……‘移花接木’？”苏浅月认出了这种秘术——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以命换命。

    陈不言点头：“老朽……时日无多。用这残躯，换王爷一命，值得。”

    “不行！”苏浅月冲过去，“我有血灵芝！我能救他！”

    “太晚了……”陈不言摇头，“蚀骨散的毒……已经入心。只有这个方法……才能……保住他的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青绿色的光晕开始剧烈波动，陈不言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

    “不要！”苏浅月想打断施术，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顾北渊扶住她，眼中满是悲痛。

    最后，光晕猛地一收，全部没入夜宸体内。陈不言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小林子从昏睡中惊醒，正好看见这一幕，撕心裂肺地哭喊：“师父——”

    苏浅月扑过去，探陈不言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

    “他还活着！”她惊喜道，“快，帮我把他抬到床上！”

    两人将陈不言抬到另一张床上。苏浅月检查他的脉象，脸色却越来越沉。陈不言的生机几乎耗尽，五脏六腑都已衰竭，只是靠一股执念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回头看向夜宸。夜宸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平稳，胸口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陈不言用自己剩下的寿命，强行将夜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代价是，他自己只剩下不到三天的生命。

    苏浅月握着血灵芝的手，微微颤抖。这株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神药，如今却没了用处——陈不言的伤，不是血灵芝能治的。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而这一夜所发生的一切，将在天亮后，彻底改变京城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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