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渊的府邸坐落在城东朱雀大街，五进五出的院落，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但此刻，府门前站着两列禁军，铠甲鲜明，刀剑出鞘，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夜宸藏身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透过半开的窗户观察。已是傍晚时分，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禁军的肩甲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那些士兵纹丝不动，显然训练有素。

    带路的年轻侍卫名叫赵诚，曾是顾北渊的亲卫，对府内布局了如指掌。他指着府邸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殿下，那是后厨的送菜门。平日寅时三刻开一次，卯时三刻关。我们可以趁送菜时混进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夜宸问。

    “酉时三刻。”赵诚看了眼天色，“还有一个半时辰才到送菜时间。但……今晚情况特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打听到，德妃要在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这几日京城戒严，所有府邸的进出都严格管控。顾将军府……可能连送菜门都不开了。”

    夜宸沉默。怀中的油纸包贴着胸口，里面的证据沉甸甸的。如果不能见到顾北渊，这些证据就送不出去，德妃的阴谋就会得逞。

    必须另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炭的老汉身上。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黑亮的木炭，正朝将军府方向走去。到了府门前，守门的禁军拦住他检查，翻看了车上的木炭，又搜了他的身，才挥手放行。

    “那是给府里送炭的。”赵诚解释，“将军府有专门的炭户，每日酉时送炭，从后侧门进。”

    夜宸心中一动：“炭户……只有他一人？”

    “通常是一老一少，父子俩。但今日只看见老的，可能儿子病了。”

    机会。

    夜宸迅速做出决定：“赵诚，你去把老汉引开，别伤他性命。我冒充他儿子送炭进府。”

    “殿下，这太危险了！”赵诚急道，“万一被识破——”

    “没有万一。”夜宸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了眼天色，雪越下越大，天快黑了。必须在天黑前行动。

    赵诚咬牙：“末将领命！”

    他下了茶楼，绕到老汉必经的小巷里。等老汉推车经过时，赵诚假装醉酒，跌跌撞撞地撞向炭车。木炭哗啦撒了一地，老汉气得大骂，两人争执起来。

    夜宸趁机从暗处走出，迅速换上赵诚准备好的粗布衣衫——那是他从附近成衣铺“借”来的。他又抓了把炭灰抹在脸上、手上，遮住原本的肤色和手上的薄茧。

    做完这些，他推起炭车，低着头朝将军府后侧门走去。

    守门的禁军还是刚才那两个。他们看到夜宸，有些疑惑：“老李头，今天怎么换人了？”

    夜宸压着嗓子，模仿年轻人的声音：“我爹扭了腰，我来替他。军爷行个方便。”

    一个禁军走过来检查。他盯着夜宸看了几眼，忽然问：“你爹叫什么？家住哪里？”

    “李大山，住城西炭行胡同。”夜宸对答如流——这些信息是赵诚提前打探好的。

    禁军又翻看了车上的木炭，没发现异常，挥了挥手：“进去吧。送完赶紧出来，别乱跑。”

    “谢军爷。”夜宸推车进门。

    将军府内很安静，或者说，寂静得可怕。沿途没看到几个下人，偶尔遇见的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交谈。府内的护卫比府外还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夜宸推着炭车，按照赵诚描述的方向往后厨走。路上经过一处庭院时，他听见厢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顾北渊的声音。

    他心中一紧，但脚步不停。现在不是时候，必须先卸完炭，取得府内人的信任。

    后厨很忙碌，几个厨娘正在准备晚饭。管事的老嬷嬷检查了木炭，在账簿上画了押，递给夜宸几个铜板：“辛苦了，快回去吧。”

    夜宸接过铜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压低声音：“嬷嬷，我想见顾将军。”

    老嬷嬷脸色一变，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夜宸从怀中摸出半块玉佩——那是惠妃的遗物，顾北渊认得。

    老嬷嬷看到玉佩，瞳孔骤缩。她盯着夜宸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对厨娘们说：“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厨娘们退下后，老嬷嬷才颤声问：“您……您是宸王殿下？”

    “是我。”夜宸擦去脸上的炭灰，“带我去见顾将军。”

    老嬷嬷没有犹豫，立刻带他穿过厨房，走进一条隐蔽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顾北渊正坐在里面，脸色苍白，肩上裹着纱布，显然受了伤。

    看到夜宸，顾北渊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殿下！您怎么——”

    “不必多礼。”夜宸扶住他，“顾将军，你受伤了？”

    “前日德妃派人来‘请’我入宫，我推脱不去，他们便动了手。”顾北渊苦笑，“若非府中侍卫拼死保护，末将恐怕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夜宸明白。德妃这是要铲除所有可能支持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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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兵权呢？”夜宸问。

    “被分走了大半，剩下的也调动不了。”顾北渊摇头，“德妃以‘养伤’为由，让我在家‘静养’，实际上是软禁。现在能调动的，只有我私人的三百亲卫。”

    三百对三千禁军，实力悬殊。

    但夜宸没有气馁。他取出油纸包，将证据一一摆在桌上：“顾将军，你看这些。”

    顾北渊仔细看完，脸色越来越凝重。当看到那份名单时，他猛地拍案而起：“连大内总管都是幽冥阁的人？这……这皇宫岂不是已经成了幽冥阁的巢穴？”

    “恐怕是的。”夜宸沉声道，“德妃与幽冥阁勾结多年，势力早已渗透到朝堂各个角落。三日后她要扶八皇子上位，一旦成功，这江山就真的改姓了。”

    顾北渊在密室内踱步，肩上的伤让他步履蹒跚，但眼神依然锐利：“殿下，您打算怎么做？”

    “我要进宫，面见父皇。”夜宸说，“只要父皇看到这些证据，一定会废了德妃。”

    “可您现在被通缉，如何进宫？”顾北渊皱眉，“而且皇上被德妃软禁，身边都是她的人，您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见到皇上。”

    “有人已经在宫里了。”夜宸想起苏浅月，“她会为我铺路。”

    顾北渊沉吟片刻，忽然道：“殿下，末将有个办法。”

    他从密室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铠甲：“这是禁军副统领的甲胄。副统领王朗是末将旧部，三日前‘突发急病’，现在在家休养。他的令牌还在末将这里。”

    他将令牌递给夜宸：“今夜子时，禁军换防。您穿上这副铠甲，持此令牌，可以混入宫中。但只有两个时辰——寅时换防前必须出来，否则会被识破。”

    夜宸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禁军副统领王朗”七个字。

    “王朗那边……”

    “末将会处理。”顾北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病’得正是时候。”

    计划定了下来。

    夜宸在密室里换上铠甲。甲胄很重，但很合身。顾北渊又帮他整理了仪容，用特殊的药水改变了肤色和眉形。当夜宸戴上头盔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面色黝黑、眉骨高耸的禁军将领。

    “像吗？”他问。

    “有七分像。”顾北渊点头，“王朗平时沉默寡言，您少说话，应该能蒙混过去。”

    时辰差不多了。

    顾北渊亲自送夜宸出府。经过庭院时，夜宸又听见了咳嗽声——这次不是顾北渊，而是从西厢房传来的。

    “是犬子。”顾北渊解释，“前日落水受了寒，一直没好。”

    夜宸想起顾北渊确实有个儿子，今年才十岁。他脚步一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风寒药，给孩子用吧。”

    顾北渊接过药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谢殿下。”

    两人来到后门。守门的禁军看到顾北渊，立刻行礼：“顾将军！”

    “王副统领要回宫值守，开门。”顾北渊淡淡道。

    禁军看到夜宸身上的副统领铠甲和令牌，不疑有他，立刻打开了门。

    夜宸朝顾北渊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将军府。

    雪夜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北渊站在门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老嬷嬷走过来，低声问：“将军，宸王殿下此去……凶多吉少啊。”

    “我知道。”顾北渊缓缓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走回府内，对老嬷嬷说：“去准备一下。寅时一到，我们带人接应殿下。”

    “可是府外有禁军……”

    “那就杀出去。”顾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顾家儿郎，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而此时的皇宫，乾清宫内。

    皇帝轩辕昊靠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确实病了，但还没到不能理政的地步。德妃以“静养”为由，将他和外界完全隔绝，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全换成了她的人。

    “皇上，该吃药了。”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跪在床前。

    药味刺鼻，轩辕昊闻了闻，皱起眉：“这药……和昨日的不一样。”

    “太医新开的方子，说对皇上的病更有好处。”小太监低眉顺眼。

    轩辕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德妃就这么等不及了？要毒死朕？”

    小太监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皇、皇上何出此言……”

    “拿下去。”轩辕昊挥挥手，“告诉德妃，朕还没死，轮不到她做主。”

    小太监不敢多言，端着药碗退下了。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轩辕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德妃的野心，也不是不知道她在朝中的势力。但他一直以为，这个女人再怎样，也不敢真的谋逆。毕竟，她需要他这个皇帝做幌子。

    现在看来，他错了。

    德妃已经等不及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个宫女，端着茶水。

    轩辕昊没看她，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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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放下茶盘，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音：“皇上，奴婢是宸王妃的人。”

    轩辕昊猛地睁眼。

    宫女抬起头——正是苏浅月安插进来的苗疆侍女，阿箐。

    “宸王妃让奴婢转告皇上：德妃勾结西域、残害皇嗣、图谋篡位，证据确凿。宸王殿下已经拿到证据，今夜会进宫面圣。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等待殿下。”

    轩辕昊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夜宸……还活着？”

    “殿下安然无恙。”阿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是惠妃的遗物，“这是信物。”

    轩辕昊接过玉佩，手指微微颤抖。这是惠妃生前最爱的玉佩，他认得。

    “他还带了什么话？”

    “殿下说……”阿箐顿了顿，“当年惠妃娘娘是冤枉的。害死娘娘的，是德妃。”

    寝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轩辕昊才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声音低沉：“告诉夜宸，朕……等他。”

    阿箐行礼退下。

    寝殿内又恢复了寂静。但这一次，轩辕昊的眼中不再是疲惫，而是久违的锐利。

    他挣扎着坐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夜中，宫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到了。

    换防的时间到了。

    轩辕昊知道，今夜，将决定这座皇宫、这个王朝的命运。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装病，任由德妃胡作非为？

    还是……赌一把，相信那个被他冷落了二十年的儿子？

    雪，下得更急了。

    而宫门外，一个穿着禁军副统领铠甲的身影，正随着换防的队伍，一步步走进这座权力的牢笼。

    他的怀中，揣着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活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还在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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