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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2章 疯魔
    赵氏摔在地上,压抑的哭泣在死寂的房间里迴荡。

    不远处,坐在太师椅上的杨文远,却只是怔忪地凝望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脸上没有悲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既没有看榻上惊恐瑟缩的女儿,也没有看地上失態痛哭的妻子。

    仿佛灵魂已从这具躯壳中抽离。

    赵氏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

    只剩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乾涩与胸腔空荡荡的疼。

    她撑著冰凉的地面,缓缓站起身。

    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走到一旁的水盆边,用冷水拍打脸颊。

    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激灵了一下,也强行將最后一点脆弱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走回榻边,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带著一种冷静。

    她低声哼著杨令薇幼时爱听的歌谣。

    一点点哄著,將安神和治伤的汤药仔细餵进女儿嘴里。

    又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她终於沉沉入睡,呼吸渐渐平稳。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到杨文远面前。

    她没有坐下,只是垂著眸子,声音透著一股死寂的冰冷:

    “夫君……要不,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却异常清晰,

    “薇儿如今是这幅模样,心智不全,浑浑噩噩。”

    “嫁去侯府那等地方,无异於羊入虎口。”

    “只怕……只怕用不了几日,便会被人欺负死。”

    “到那时,我们鞭长莫及,怕是连最后一面都……”

    “不嫁了”

    杨文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终於从虚空中收回视线,落在妻子苍白憔悴的脸上。

    嘴角扯出一个讥誚到极点的弧度,声音冰冷,

    “当初是谁,要死要活,机关算尽,甚至不惜闹出人命,也要將薇儿塞进侯府”

    “如今事到临头,你倒想缩回去了”

    这几句话,直直刺向赵氏的最伤心处。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带著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我……我怎知!我怎知她会下那样的死力气去撞!”

    “我原以为她只是拿捏作態,瞒骗眾人……谁知她竟真撞成了这幅痴傻模样!”

    “我……我可怜的薇儿!我聪颖伶俐的孩儿啊……”

    她捂著脸,压抑的呜咽再次溢出指缝,

    “她这样……还怎能安稳出嫁怎能……”

    “够了!”

    杨文远猛地低喝,打断她毫无意义的哭诉。

    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月凝,你给我听清楚!如今,早已不是你、我,甚或是薇儿想不想嫁的时候了!不是我们杨家能说了算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颤抖的妻子。

    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

    “我已与秦胜做了交易。你知道我给了他什么吗”

    “不是金银田產,是我这些年,在都察院,所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那些东西,足以让数位『正人君子』身败名裂,甚至动摇某派根基!”

    “杨家已经牢牢绑死在了司礼监的船上!下不去了!”

    看著妻子骤然瞪大,写满恐惧的眼睛,杨文远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从薇儿虐杀婢女的名声传遍京城,从你纵著她闹出那场荒唐的订婚宴开始。”

    “我杨家的清流之名,就已经死了!”

    “文官没了清名,便是无根浮萍,人人可欺,隨时可弃!”

    “唯一的转机,就是用一桩更轰动、更体面的事,去盖过之前的丑闻!”

    “薇儿嫁进侯府,便是这块遮羞布!”

    “只有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建安侯府依然愿意娶我杨家的女儿,那些流言蜚语才会慢慢散去。”

    “只有借著司礼监的势,我或许才能在陛下和都察院前,勉强保住这顶乌纱,寻一线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猛地抓住赵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眼神恐怖,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

    “所以,你听好了。薇儿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她杨四小姐的身份。”

    “就是穿上那身嫁衣,完成这场婚事!”

    “疯也好,傻也罢,是死是活,她都得嫁!”

    赵月凝睁大了双眼,被夫君这番冷心绝情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杨文远见状,盯住了她的双眸,声音里渐渐带上了癲狂的笑意,

    “呵呵呵……赵月凝!”

    “当初,是你亲手,將我们全家,都拉上了这艘船。”

    “如今船行至江心,风高浪急,四面楚歌,你才发现这船不稳当”

    “早就……没有退路了!”

    赵氏被他抓得生疼。

    更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与冷酷,冻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看著他那张因极度压力与绝望而扭曲的脸,再也找不回半分昔日儒雅风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內宅的主人,掌控著女儿的未来,拿捏著丈夫的软肋。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她亲手调教出的女儿,撞成了疯子。

    她以为掌控著的丈夫,被逼成了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赌徒。

    比疯子更可怕!

    她亲手造就了两个疯子!

    而她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疯狂的漩涡吞噬,再无脱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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