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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章 议论
    江凌川大婚当日抄了岳家这桩泼天奇闻一出。

    京城里那些闲汉、长舌妇、茶馆说书人,乃至深宅内院爱嚼舌根的下人。

    简直像是凭空过了个大年。

    “建安侯府二爷,大婚日,抄了岳家!”

    短短一句,每个字都透着百年难遇的劲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议,无人不谈。

    此等惊世奇闻,怕是要在京城百姓的嘴边,翻滚上十个春秋也未必能淡。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那自诩洞悉天机的,摸着下巴,高深莫测:

    “此乃圣心默许,鸟尽弓藏,帝王心术尔。”

    “陛下这是借江二郎这把快刀,既剁了杨文远这阉党爪牙,又顺手敲打了建安侯府。”

    “瞧见没,皇家要用你,是恩典;皇家要办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有那素来鄙薄厂卫的清流拥趸,在茶楼里拍案而起,痛心疾首:

    “锦衣卫跋扈至斯,真真无法无天!大婚吉日,众目睽睽,竟敢持刀胁逼岳丈,血溅喜堂!”

    “此等行径,灭绝人伦,悖逆天理!春秋大义何在?纲常名教何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矣!”

    也有零星知晓些内情,或单纯佩服那股狠绝劲儿的。

    在酒酣耳热后,凑近了脑袋,压低了声音嘀咕:

    “你们懂个屁!那杨家自己作死,逼婚、虐杀,坏事做尽。”

    “江二郎这是忍到极致,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你全家的命!大义灭亲?”

    “我看是大快人心!这等手段,这份心性,啧啧,活该他得指挥使用!”

    更有那唯恐天下不乱,专好豪门秘辛的,信誓旦旦地跟人咬耳朵,预言道:

    “瞧着吧!这才哪到哪?经此一事,建安侯府必生内乱!老子嫌儿子手段太毒,坏了家族名声。”

    “儿子恨老子糊涂短视,差点拖他后腿。父子离心是必然,兄弟之间怕也难做。等着看吧,这家子,往后热闹着呢!”

    外头沸反盈天,喧嚣直冲云霄。

    侯府之内,却如一池深潭,平静地让人有些窒息。

    自那日老夫人在正堂放下“闭紧嘴、管住人、莫再生事”的铁令后。

    府中所有明面的骚动、私下的议论,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了下去。

    主子们各自沉默,下人们行色匆匆,眼神交错间尽是心照不宣的谨慎。

    老夫人坐镇福安堂,称病不出,却并非真的与世隔绝。

    她每日通过心腹采蓝和日渐倚重的唐玉,接收着府内外的风吹草动。

    再发出一道道或安抚、或约束、或调配的指令,不让侯府这艘大船顷刻颠覆。

    唐玉接了老夫人的命令,在各房走动吩咐。

    不过几日工夫,府中各处有头脸的管事、各房的主子丫鬟。

    再见着她时,眼底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不敢怠慢的敬意。

    风波起的第三日。

    江凌川仍未归家。

    据说仍在北镇抚司,处置杨家抄没后的千头万绪。

    外头的议论,朝堂的暗涌,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诏狱大门暂时隔绝。

    而侯府内部,在老夫人强力的手腕下,那场荒唐婚礼的残局正被一点点收拾干净。

    宾客礼金悉数退回,用过的红绸喜字悄然撤下。

    宴席的痕迹被仔细抹去,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诸事暂告段落,唐玉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她记起前几日特意让采买捎带的一小袋上等核桃。

    原是预备着给老夫人做点安神顺气的小食。

    如今得空,正好置办了吧。

    说她心性沉稳,临大事有静气也好。

    说她冷情冷性,不知畏惧也罢。

    手头计划好的事,外界的惊涛骇浪,只要未将她彻底淹没,便不能让她全然荒废。

    专注于具体而微的事物,将心神沉浸在“做事”本身,能很好地平复她胡思乱想的情绪。

    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维持自己的一方小世界宁静的法宝。

    她取了那袋核桃,又备齐了白糖、蜂蜜、炒香的芝麻。

    挽着个小竹篮,去了福安堂僻静一角的小茶房。

    在这里做些甜食并不恼人。

    甜香气味氤氲开来,反倒能冲淡些药石的苦味,让人心境稍舒。

    唐玉将东西一一在靠窗的矮几上摆开。

    接着便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取出核桃。

    寻来小巧的竹夹,开始耐心地剥除核桃仁上那层微涩的褐色薄衣。

    这工序极为磨人。

    需得指尖用力恰到好处。

    既不能夹碎果仁,又要将那层纤薄的皮完整褪下,露出里头莹白如玉的仁肉。

    但正因如此,它强迫人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墙外是深宅高墙围出的四方灰天,墙内是渐渐堆起的核桃堆。

    一旁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滚水。

    里头丢了几朵晒干的菊花并两粒冰糖。

    清清淡淡的甜香混着水汽袅袅弥漫,将这方寸之地晕染得暖融而安宁。

    久违的的平和气息,悄然包裹了她。

    唐玉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心神渐渐沉入这简单重复的动作里。

    紧绷了许多时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一丝。

    忽然,侧门的光线骤然一暗,一道身影不期然地挡住了门口。

    唐玉手上动作一顿,侧首抬眼望去。

    只见四小姐江晚吟正立在门边。

    她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带着惯有的骄矜,慢悠悠地打量着这间略显狭小的茶房。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杏子黄绫袄,颜色鲜亮,却衬得眉眼间的郁色浓郁。

    唐玉心中微微一紧,立刻放下手中核桃与竹夹,起身敛衽,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四小姐安。”

    江晚吟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礼,只随意摆了摆手。

    目光已从茶房四壁,落到了矮几上那白瓷小碟里。

    里头盛着的,正是唐玉方才剥好的一小堆洁白如玉的核桃仁。

    她也不用人请,自顾自地走到矮几旁。

    身后跟着的丫鬟桃夭极有眼色,立刻从旁搬来个更舒适些的小凳子,用帕子拂了拂。

    江晚吟懒洋洋地坐下,用指尖拈起一小瓣核桃仁,就着帕子托着,送入了口中。

    生核桃仁那股淡淡的油脂清香与一丝极微的涩意在舌尖化开。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瞥向唐玉,语气是那种熟悉的颐指气使:

    “你继续剥,不用管我。我等着给祖母请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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