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72章 刺鼻的拖鞋厂
    吹完白沙滩的海风。

    李朴已经蹲在仓库地上核对零件清单,晨光斜斜切过铁皮窗,在红蓝相间的零件盒上投下明暗交界的线——像他心里那杆秤,一头坠着王天星画的创业蓝图,一头压着眼前冰凉的螺丝刀和扳手。

    “小李,这儿呢!”张田的大嗓门撞开仓库门,胖子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蓝色文件夹,工装裤脚还沾着路边的狗尾草屑,“刚接的急活,西郊华人拖鞋厂,要装五台挂式空调。老板催得火急,今天必须进场。”

    李朴直起身,手里的扳手“当啷”砸在铁皮零件盒上,清脆的响。

    他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接过文件夹指尖一捻:“地址发我,现在备料。”

    “西郊工业园,离王天星的汽配城就隔两条街。”张田往他手里塞了瓶冰红茶,瓶身凝着水珠,“老板姓赵,北方糙汉子,跟我搭过三年生意。厂子效益爆好,但环境——你到了就知道,多担待。”

    刘景突然从办公室探出头,瘦得像根晾衣杆的手指点着账本:“材料按清单数,多拿一颗螺丝都得拉回来对账,别惯着浪费的毛病。”

    皮卡载着五台空调外机颠簸在土路上,车斗里的机器随着路面起伏“哐当”轻撞。

    李朴望着窗外掠过的荒草,草尖还挂着晨露,白沙滩的细腻白沙却还在记忆里发烫。

    王天星那句“达市的人脉就是实打实的钱脉”反复在耳边转,他摸出手机,翻出昨晚熬夜整理的客户清单,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了“拖鞋厂”三个字——达市西郊工业园藏着上百家华人小厂,这趟或许不止是装空调。

    车刚拐进工业园大门,一股刺鼻的气味就像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两人的鼻子。

    塑料燃烧的焦味混着劣质橡胶的酸臭味,细针似的往鼻腔深处扎,李朴猛地别过脸,连打三个喷嚏。

    张田皱着眉摆手,声音被气味呛得发闷:“就是这味,忍忍,车间里更冲。”

    拖鞋厂的铁皮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黄牛的哀鸣,气味瞬间浓了三倍。院子里堆着三座废旧塑料山,可乐瓶、农药桶、破塑料盆缠在一起,被赤道的太阳晒得发软,表面黏着黑压压的苍蝇,嗡嗡声能盖过说话声。

    四个黑人工人蹲在地上分拣塑料,赤着脚踩在油污发黑的水泥地上,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塑料堆里,“滋”地一声就没了影。

    “李师傅可算来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快步冲过来,圆脸,寸头,额角沾着些灰白的塑料粉末,远看像落了层霜。

    他一把攥住李朴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磨得李朴指节发疼:“我是赵磊,这厂子的主儿。张哥跟我吹了八百回,说你装空调又快又稳,今天可全拜托了。”

    李朴回握过去,目光越过赵磊的肩膀往车间里扫——里面更呛人。

    四台熔炉烧得通红,炉口泛着刺眼的橙光,废旧塑料一扔进去,就冒出滚滚黑烟,在空中凝成灰黑色的雾,飘得满车间都是,连窗户都蒙着层灰。十几个黑人工人围着机器转,有的往滚烫的模具里灌塑料熔浆,有的徒手把成型的拖鞋从模具里掰出来,没人戴口罩,甚至有两个小伙子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被黑烟熏得发暗,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赵老板,空调装在哪片区域?”李朴的声音裹着气味发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工装口袋里的口罩——这是张田特意给工人们备的,每次装空调遇到粉尘多的场地,必强制要求佩戴。

    赵磊往车间最里头的角落指了指,那里摆着六张工作台,工人正埋着头给拖鞋修毛边:“就装在那几排工位上方,得吊到三米高的承重梁上。”

    他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渗进李朴的掌心:“辛苦二位了,我让工头搬梯子过来。车间里温度得有四十度,实在顶不住就出来透口气。”

    李朴和张田搬着空调外机往车间走,刚路过一台熔炉,一个穿破t恤的黑人小伙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弓成虾米,手里的塑料筐“哐当”砸在地上,里面的半成品拖鞋撒了一地。

    一个戴红色头带的黑人工头快步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斯瓦西里语混着几句生硬的中文,李朴只听清了“快点捡”“扣工资”两个关键短语。

    小伙子慌忙蹲下身捡拖鞋,指尖刚碰到模具边缘,就像被火烫的猫似的缩回去,指腹瞬间红了一片。他咬着牙没敢哼一声,飞快地把拖鞋塞进筐里,又抓起一把废旧塑料往熔炉里添,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

    “这小伙子叫卡丁,才十八岁。”赵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掩的无奈,“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还有个瘫痪的妈,全靠他这点工资活。我跟后勤提了八回,要给工人们配口罩,结果老刘——就是管账的那个瘦子,说一双口罩两美元,二十个人一天就四十,硬是没批。”

    李朴心里一沉,像坠了块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想起自己仓库里的工人,虽然刘景抠门,伙食里肉少,但张田总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高空作业必须系双保险带,粉尘多的时候口罩管够,夏天还会多备几箱冰汽水。对比眼前咬着牙忍烫伤的卡丁,他们这些装空调的,简直是泡在蜜罐里。

    “赵老板,我工具包有多余的口罩,让工人们先戴上吧。”李朴弯腰拉开工具包侧兜,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口罩——这是他自己多带的,上次装工地空调剩的,本来想留着备用。赵磊眼睛瞬间亮了,接过口罩时指节都在颤:“太谢谢你了李师傅!我跟老刘吵过两回,他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硬是把采购单压着不批。”

    赵磊扯开口罩包装,挨个给工人们分。

    卡丁接过口罩时,对着李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鼻尖沾着的灰蹭到了脸颊,像朵开在煤堆里的小白花。他笨拙地把口罩挂在耳朵上,尺寸有点大,遮住了半张脸,却还是凑到李朴身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重复:“谢谢,中国朋友,谢谢。”

    铁制人字梯架稳了,李朴系上安全带往上爬,每踩一步,梯子就“嘎吱”响一声。

    车间里的热浪裹着塑料味扑过来,刚爬了三步,汗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眼镜片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腾出一只手擦汗,脚下的梯子突然晃了晃,张田在下面死死抱住梯脚,吼声响得盖过机器轰鸣:“踩稳了!不行就下来!别逞能!”

    “没事张哥,稳着呢。”李朴深吸一口气,口罩滤掉了部分气味,但残余的焦味还是往肺里钻。他低头往下看,工人们已经重新开始忙碌,卡鲁戴着不合身的口罩,往熔炉里添塑料的动作都轻快了些。李朴突然觉得手里的空调外机格外沉——这不止是台制冷的机器,是能给这些在火海里讨生活的人,送点清凉的希望。

    装第一台空调用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李朴蹲在承重梁上,按下电源开关的瞬间,冷风“呼”地从出风口喷出来,带着机器特有的清爽。周围的工人们突然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眼睛里满是惊讶,几秒后才爆发出“哇”的赞叹声。卡丁第一个凑到风口前,闭着眼睛仰起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脸上的笑容像春雨滋润过的花。

    “真凉快!”赵磊快步走过来,拍着李朴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疼,“李师傅你这手艺真神了!上次找的那拨人,装完开半天都不制冷,还说我电压不稳。”

    李朴笑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赵老板,我给你调了节能模式,温度设到二十六度,既省电又不耽误干活。这空调保修三年,不管白天黑夜,有问题打我电话,半小时内准到。”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他自己印的,背面印着空调型号和保修细则,“我叫李朴,以后您朋友要装空调,多给我介绍介绍,价格肯定实在。”

    赵磊接过名片,用指甲划了划上面的联系方式,又看了看围着空调吹风的工人们,突然一拍大腿:“没问题!我跟旁边‘老王拖鞋厂’‘顺发塑业’的老板都是拜把子兄弟,他们前两天还跟我抱怨车间太热,工人效率低。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看看效果!”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磊拽着李朴和张田去了工业园门口的“东北小馆”。炒青菜、红烧肉、番茄炒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油星子都透着香。“尝尝这红烧肉,本地黑猪肉,比国内的香!”赵磊给李朴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

    赵磊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们这拖鞋厂看着热闹,其实利润薄得像纸。一双拖鞋才赚五毛钱人民币,全靠走量。废旧塑料一斤才八毛钱,可加工的时候味道大,本地坦桑人都不愿意来,工资给得比别家高五分之一,也算尽点心了。”

    他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没办法,在非洲讨生活,先得活下去才能谈别的。”

    李朴扒了口饭,红烧肉的香混着心里的酸,五味杂陈。他抬头看向赵磊,认真地问:“赵老板,你们这拖鞋销量到底怎么样?”

    “销量?爆好!”提到生意,赵磊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着了的炮仗,“坦桑人大多买不起皮鞋,一双要两百多人民币,我们的塑料拖鞋才二十块,耐穿还防水,家家户户都得备个三五双。

    我这厂子一天能产五千双,早上刚出炉就被本地小贩抢光,还能批到肯尼亚、乌干达这些周边国家。”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仓库照片,“你看,这是我昨天拍的,堆得比人还高的拖鞋,等着明天发货呢。”

    李朴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的仓库里,五颜六色的拖鞋堆成了小山,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他心里突然一动,指着照片说:“赵老板,这么多拖鞋堆在仓库里,肯定闷热吧?非洲的潮气大,拖鞋放久了容易变形发霉。装几台空调除湿,不仅工人舒服,还能减少损耗,算下来比赔本划算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