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把方案书放在桌上那天早上,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封面那几个字上——“东非朴诚农业集团组建方案”。李朴看了三遍标题,抬起头,盯着李桐。
“你确定要叫集团?咱们就三个厂子,叫集团是不是太装了?”
李桐说装不装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三个厂子捏在一起。你叫它什么都可以,但结构得是集团的。
李朴说你说了算。李桐说我说的算?那我把你股份分一半给我。李朴说本来就是你的。李桐愣了一下,李朴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股权转让协议,他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李桐。李桐拿起来看了两页,手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写的?”
李朴说你在张凡家住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睡不着,就写这个。写了好几个晚上,改了好几版。最后一版是王天星帮我找人看的,没问题。
李桐把文件放下,看着他。“你不怕我拿了股份跟你离婚?”
李朴说你要是想离,就不会回来了。李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完把文件推回来,说收好,别丢了。李朴把文件锁进保险柜,钥匙挂在腰上,跟以前那把叮当响的钥匙串在一起。
视频会议定在周二上午。王北舟在埃塞那边,陈峰在卢旺达那边,李朴和李桐在坦桑这边。三块屏幕,三个国家,同一套方案。
李桐先开口,把财务整合的部分讲了一遍。三个厂子的账目要统一,采购要统一,销售要统一。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都要清清楚楚。她讲了一个小时,中间王北舟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到点子上。李桐答完,王北舟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说嫂子你厉害。
陈峰负责法务对接。卢旺达那边的公司注册、税务登记、劳工许可,每一项都要重新办。他把清单列了整整三页,一条一条念。
王北舟听到一半就开始揉太阳穴,说你直接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陈峰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跑。
王北舟说那你念这么多干嘛。
陈峰说让你知道我在干什么。王王北舟笑了,说行,你跑,跑完了我请你喝酒。
李朴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听着李桐讲财务,听着陈峰讲法务,听着王北舟插科打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三块屏幕,三个他信得过的人,在替他撑这个摊子。他不用一个人扛了。
会议开了整整两天。第一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第二天从八点半开始,一直开到下午四点。最后一条条款敲定的时候,王北舟在屏幕那头长长呼了一口气,说终于完了,我屁股都坐扁了。陈峰说你不是坐扁的,你本来就是扁的。王北舟说你小子现在学会顶嘴了。
李桐把最终的方案收进文件袋,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弯着。李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排旧厂房,谁也没说话。
“桐桐,谢谢你。”
李桐说谢什么。李朴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帮我管账,谢谢你没放弃我。李桐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软。
“我是你老婆。”
李朴说对,你是我老婆。李桐说那你以后别再气我了。李朴说不气了。
方案敲定的那天晚上,李朴在达市一家中餐馆订了个包间。他本来想叫所有人来,王北舟在埃塞过不来,陈峰在卢旺达也过不来,最后只有坦桑这边的几个人。李桐、王天星、张凡、孙浩,还有张凡的老婆和王天星的老婆阿伊莎。小鱼也来了,坐在李桐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玩具长颈鹿,是王北舟几年前刻的那只,脖子断了又粘上了。
王天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往桌上一墩,说今晚不醉不归。张凡说你开车来的,怎么不醉不归。王天星说阿伊莎开,我喝。阿伊莎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蒜蓉西兰花、酸辣汤,还有一大盆饺子。李朴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第一杯,敬大家。谢谢你们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没有你们,我李朴今天站不到这里。”
他一仰头,干了。
王天星也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朴哥,你别这么煽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凡在旁边说你鸡皮疙瘩起什么,你又不冷。王天星说你闭嘴,吃你的鱼。张凡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鱼不错。
李桐坐在李朴旁边,没喝酒,端着茶杯。小鱼在她旁边玩长颈鹿,把脖子掰来掰去,李桐说别掰了,再掰就断了。小鱼不听,继续掰。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起来了。王天星喝得最多,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他端着杯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李朴旁边,一屁股坐下,搂住他的肩膀。李朴被他搂得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趴桌上。
“朴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李朴说你说。
王天星竖起大拇指,在李朴眼前晃了晃。“你是这个。”
李朴愣了一下。王天星又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你不是这个,你是这个。他把大拇指举得更高了,差点戳到李朴的鼻子。
“咱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修车的。连扳手都拿不稳,拧个螺丝都能拧滑牙。现在你是大老板了,三个厂子,三个国家。我跟你比,差远了。”
李朴说你别这么说。王天星说不,我得说。我憋了好久了。他松开李朴的肩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子行不行啊?修车都修不好,还能干别的?后来你去养鸡了,我想完了,这小子肯定赔得裤子都没了。结果呢?你养鸡养成了。你又去搞蛋粉,搞中东市场。我想完了,这小子又要栽了。结果你又成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真动了情。
“我的好兄弟,你是这个。没想到咱们认识的这几年,你已经成长成企业家了。”
李朴的鼻子酸了。他端起酒杯,跟王天星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张凡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王天星说你闭嘴,我还没说完。张凡说你说,你说,我听着。王天星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李朴。
“朴哥,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是因为你摔了那么多次,每次都能爬起来。我做不到。”
李朴说你也摔过,你也爬起来了。王天星说我不一样,我有人扶着。你是一个人扛。
李朴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看了看李桐,看了看张凡,看了看孙浩。
王天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嫂子,有凡哥,有北舟,有陈峰。你有一帮兄弟。”
他站起来,举起杯子。“来,敬朴哥,敬嫂子,敬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小鱼也站起来,举着她的长颈鹿,在桌子边上踮着脚。李桐把她抱起来,她举着长颈鹿,在杯子上方晃了一下,算是碰了。
吃完饭,王天星已经站不稳了。阿伊莎扶着他往外走,他边走边回头,冲李朴喊了一句。
“朴哥,别忘了还我钱!”
李朴说忘不了。王天星说利息按银行算,嫂子说的。李朴说知道了,你赶紧回去睡觉。王天星被阿伊莎塞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
张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转过头对李朴说了一句。
“他喝多了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李朴说他说的都是实话,我往心里去。
张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老婆走了。孙浩也走了,最后只剩下李朴一家三口。李桐抱着小鱼,小鱼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长颈鹿从手里滑下来,李朴接住,塞进口袋里。
“回家吧。”李桐说。
李朴说好。他接过小鱼,抱在怀里。小鱼比之前重了,但抱在怀里很踏实。三个人走出餐馆,上了车。李朴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李桐坐在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李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弯着。
“桐桐。”
“嗯。”
“天星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说我是企业家。”
李桐睁开眼,看着他。“你觉得你是吗?”
李朴想了想。“我是养鸡的。养鸡养久了,就成了企业家。”
李桐笑了。那笑容在路灯的光里很好看。她伸出手,放在李朴的手背上。李朴反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车子继续往前开,朝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