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林寒便已睁开眼。
茅草屋外，鸟鸣清脆，露水从屋檐滴落，砸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而来的山风带着草木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酒剑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林寒站在门前，微微眯起眼。他的神识如今已比进入秘境前强大数倍，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虫鸣鸟叫，尽在感知之中。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酒剑峰，多了几道陌生的气息。
不弱。
甚至可以说，很强。
“出来吧。”林寒淡淡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落下，茅草屋前的空地边缘，三道身影凭空浮现。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身着青云门内门弟子制式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他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同样气质不俗，修为皆在筑基中期上下。
林寒认得那柄黑剑。
天剑峰，司徒啸。
外门小比时，他曾远远见过此人出手。那一战，司徒啸以一敌三，剑未出鞘，仅凭剑气便击败了三名同阶对手，从此名震七峰。据说他是天剑峰首座剑痴的亲传弟子，被誉为“天剑峰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而此刻，这位剑道奇才，正站在林寒的茅草屋前，目光如剑，直视着他。
“林寒。”司徒啸开口，声音清冷，“听闻你在陨星秘境中大有收获，今日特来讨教。”
林寒眉头微挑。
讨教？
他与司徒啸素无交集，更无恩怨。外门小比他虽一战成名，但在司徒啸这等天之骄子眼中，应该根本不值一提才对。为何今日会突然登门，而且是这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司徒师兄，”林寒语气平静，“酒剑峰简陋，恐怕没什么值得你讨教的。”
“有没有，试过才知道。”司徒啸身后那名男弟子冷笑一声，“林寒，你一个杂役出身，能进陨星秘境已是天大的造化。如今活着出来，便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司徒师兄亲自登门，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林寒看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与敌意，他太熟悉了——外门时，那些欺辱他的纨绔弟子，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你是哪位？”林寒问。
“你——”那男弟子脸色一僵，随即怒道，“天剑峰内门弟子，周元！”
“哦。”林寒点点头，“没听过。”
周元脸色涨红，正要发作，却被司徒啸抬手制止。
“林寒，”司徒啸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却越发强烈，“你在陨星秘境中做了什么，我不关心。但听说你修习《太初五行剑经》，领悟了五行剑意。我也是修剑的，想看看，你的剑，究竟够不够格。”
够不够格？
林寒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讨教，这是……试探。
或者说，是示威。
陨星秘境之行，他以“废柴”之身活着出来，还带回了酒剑仙和叶清雪。这件事在青云门中传开之后，各种猜测、质疑、嫉妒便从未停止。有人不信，有人不服，有人觉得他一定是走了狗屎运，有人觉得他肯定在秘境中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处。
而司徒啸，不过是第一个把这种情绪付诸行动的人。
他要看看，这个被酒剑仙收为亲传弟子的“五行废柴”，究竟有几斤几两。
“司徒师兄，”林寒淡淡道，“你是天剑峰首座亲传，筑基后期修为，剑道造诣冠绝同辈。我只是个刚入门的杂役弟子，修为不过筑基中期。你我交手，胜之不武，败则贻笑大方。这又是何必？”
“少废话！”周元忍不住喝道，“司徒师兄亲自登门，是给你脸！你打还是不打？”
林寒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司徒啸。
司徒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若胜了，我司徒啸从此见你绕道走。你若败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交出你在秘境中得到的那枚晶石。”
晶石？
林寒瞳孔微微一缩。
星澜留下的那枚晶石，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即便是掌门问话时，他也只是隐去了相关的内容。司徒啸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寒语气依旧平静，但心中已警铃大作。
“不知道？”周元冷笑，“林寒，你别装了。有人在秘境出口亲眼看见，你从那道门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发光的东西。后来那东西就不见了，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
林寒沉默。
原来如此。
不是司徒啸神通广大，是当时在场的人太多，有人注意到了那枚晶石。
“那是我私人物品。”林寒道，“与秘境无关。”
“无关？”周元讥讽道，“一个杂役弟子，能有什么私人物品发光？分明是秘境中的宝物！按照宗门规矩，弟子在秘境中所得，需上交三成给宗门。你私藏宝物，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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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看向司徒啸。
这位天剑峰的天之骄子，此刻只是静静站着，既不否认周元的话，也不出言制止。显然，他默许了这种说法。
或者说，他本就是冲着那枚晶石来的。
林寒忽然笑了。
“司徒师兄，”他说，“你想要那枚晶石，直接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又是讨教又是宗门规矩的？”
司徒啸眉头微皱。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你从秘境中活着出来的东西，究竟有何奇特之处。”他说，“你若愿意拿出来，我只看一眼，绝不抢夺。”
“若我不愿呢？”
司徒啸沉默。
那股无形的剑意压迫，陡然加重。
林寒身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是司徒啸在施压——以剑道修为，以筑基后期的威压，逼迫他就范。
“林寒，”司徒啸缓缓道，“我敬你是酒剑仙前辈的亲传弟子，所以亲自登门，以礼相待。但你若执意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寒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以礼相待？
带着两个狗腿子堵在人家门口，一口一个“交出宝物”，这也叫以礼相待？
“司徒师兄，”林寒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灵力悄然运转，“你若是来论剑的，我奉陪。但你若是来抢东西的——”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司徒啸，一字一句道：
“那就看看，你的剑，够不够快。”
司徒啸眼神一冷。
“好。”他淡淡道，“那就让我看看，酒剑仙的弟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落下，他腰间那柄黑剑骤然出鞘！
剑出无声，只有一道漆黑的剑光，如墨汁滴入清水，瞬息间蔓延开来，将整个茅草屋前的空地笼罩其中！
林寒只觉得眼前一黑，四周景象尽数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一道越来越近的、夺命的剑光！
这是剑域！
司徒啸一出手，便是天剑峰的成名绝技——剑域！在剑域之中，对手的五感被剥夺，神识被压制，只能被动承受施剑者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林寒闭上眼。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看。
他将心神沉入识海，那尊“战魂之影”静静伫立，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点星火。
下一刻，林寒出手了。
右手并指如剑，混沌灵力从指尖喷涌而出！那灵力并非寻常的混沌色泽，而是五色流转、明灭不定——正是他昨夜刚刚领悟的“五行归一”！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柔韧、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种剑意，在他指尖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道混沌剑芒，迎着那袭来的黑光，悍然斩出！
嗤——
剑芒与黑光碰撞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布帛撕裂的细响。
司徒啸的剑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极小，只有发丝粗细，但足够了。
林寒的身影从那道口子中电射而出，右手剑芒依旧未散，直取司徒啸面门！
司徒啸脸色骤变。
他没有想到，林寒竟然能破开他的剑域——哪怕只是破开一道口子，那也意味着，对方的剑道造诣，远超他的预期！
他来不及多想，黑剑横挡，与那道剑芒撞在一起！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两人同时后退！
林寒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司徒啸退了五步，身形摇晃，脸色微微发白。
高下立判。
司徒啸胜了。
但司徒啸的脸色，却比林寒更加难看。
因为他是筑基后期，是剑痴亲传，是天剑峰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而林寒，只是一个筑基中期，一个修炼《太初五行剑经》不过数月的杂役弟子。
他确实胜了，但胜得如此难看，简直是一种耻辱。
周元和那名女弟子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想象中，应该是司徒啸一剑击败林寒，轻松写意，潇洒自如。可眼前的事实是，司徒啸被逼退了五步，脸色苍白，而林寒虽然退了七步，却站得稳稳当当，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好。”司徒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收剑入鞘，“林寒，我小看你了。”
林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枚晶石的事，我不会再提。”司徒啸转身，向峰下行去，“但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下次见面，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天剑峰剑法。”
周元和那女弟子连忙跟上，三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抬手捂住嘴，手掌摊开时，掌心已是一片殷红。
刚才那一剑，他拼尽了全力，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司徒啸的剑域，终究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他能撕开一道口子，靠的是“五行归一”的出其不意，以及司徒啸对他的轻视。若真生死相搏，今日躺下的，多半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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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不错。”
酒剑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寒回头，见那邋遢的身影正靠在自己的茅草屋门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一脸懒洋洋的笑容。
“师尊，”林寒苦笑，“您一直在看？”
“废话，这么大动静，聋了才听不见。”酒剑仙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就是内伤不轻，得养几天。”
他递过酒葫芦：“喝一口，活血化瘀。”
林寒接过，灌了一口。
熟悉的辛辣灼热入喉，那股翻涌的气血果然平复了许多。
“师尊，”林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司徒啸怎么会知道晶石的事？”
“人多眼杂呗。”酒剑仙不以为意，“秘境出口那么多人，你手里攥着东西冲出来，被有心人看见很正常。天剑峰那帮小子，早就盯着你了。”
“盯着我？”
“你以为呢？”酒剑仙斜眼看他，“一个杂役弟子，突然被老子收为亲传，又活着从秘境出来，还带回了叶清雪那小丫头。别人能不眼红？能不琢磨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林寒沉默。
“今天这个，只是个开胃菜。”酒剑仙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找你麻烦的人，只会多不会少。那枚晶石，你最好藏严实点。真被人盯上，麻烦就大了。”
林寒点头。
他知道酒剑仙说得对。
星澜留下的晶石，对他而言是纪念，是承诺，是那个可怜孩子最后的印记。但在别人眼中，那就是一件值得抢夺的宝物。
“师尊，”林寒忽然问，“您当年……也经历过这些吗？”
酒剑仙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经历过？”他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看着远方，“老子当年被人追杀了整整三十年，从一个山头逃到另一个山头，从一座城池躲到另一座城池。身上的伤，比你现在重十倍不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老子活下来了。那些追杀老子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废了，要么见了老子绕道走。”
他转头看向林寒，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竟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小子，修真界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谁都想来踩你一脚。你强的时候，谁都想来巴结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强弱，都别丢了本心。”
“本心？”
“对。”酒剑仙点点头，“你修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变强后去踩别人？是为了让人不敢来踩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寒想了想，轻声道：“弟子修行，是想查清父母死因，想守护该守护的人，想……”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想替星澜，看看真正的星辰。”
酒剑仙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用力拍了拍林寒的肩膀，“就冲这个‘想’，老子这徒弟就没白收！”
他拎起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向自己的茅草屋走去。
“养好伤，继续练。”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下次再有人来找麻烦，别光顾着吐血，好歹也给老子打趴一个两个。”
林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是，师尊。”
晨雾渐散，阳光洒满酒剑峰。
林寒在茅草屋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三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才缓缓转身，回到屋里。
他取出那枚晶石，放在掌心。
晶石依旧温热，内部那道虚影安静地沉睡着。
“星澜，”他轻声道，“有人想抢你。”
晶石没有回应。
但林寒觉得，那道虚影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仿佛在说：
“那你就保护好我啊。”
林寒笑了。
他将晶石小心收起，盘膝坐回蒲团上，闭上眼。
体内，混沌灵力缓缓流转，修复着方才那一战留下的暗伤。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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