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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8章 玫瑰人生(下)
    “沈教授,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钰姐赤脚站在地毯上,翻盖机贴着耳朵。墨绿色真丝睡裙的吊带滑到臂弯,她没去拉。

    

    “钰,我想你了。”沈清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翻书页的声音停了,“学校还封着,我想去淮南看你也去不成。”

    

    “等解封了再说吧。”

    

    “我问了,大概还要两三个月。等解封了正好暑假,你带小也一起来上海,我们吃顿饭。我想见见他。”

    

    钰姐把高脚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响。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慢慢往下淌。

    

    “到时候再说吧。”

    

    “钰——”

    

    “太晚了。早点休息。”

    

    她合上翻盖机。啪嗒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壁灯的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深灰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毯子洗了十几年,起了毛球,她一直没换。她弯腰把高脚杯端起来,没喝,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把毯子拿过来,抱在怀里。

    

    脸埋进去的时候,洗衣液的清香涌进鼻腔。薰衣草味。早已没有他的味道。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生。”她的声音闷在毯子里,“你听到了吗?有人要见你儿子了。”

    

    毯子上的毛球蹭着她的颧骨。

    

    “周生,你儿子长大了,长得比你还高了。你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她把手压在沙发扶手上,比了个高度。手指头陷进毯子的绒毛里,压下去,慢慢松开。印子还在。

    

    “你记不记得,他抓着你的手指头不撒手。你贴在他耳朵边上说——男子汉,不要哭。”

    

    她抽出一角毯子蒙住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真丝睡裙的领口。没有声音。

    

    生与死之间只隔了一层黄土,念与不念之间却隔了整整一个人间。她不是没有想过开始新生活,只是每一个新来的人都像游客,而她是一座已经沉没的城,再繁华的码头,也渡不了她的旧魂。

    

    钰姐站起来,走到留声机旁边。唱针还在空槽里转,一圈一圈。

    

    她伸出手指,把唱针提起来,放回唱片最外圈。

    

    喇叭里沙沙响了两声。那个法国女声又漫出来了。

    

    “Quand il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她站在原地,赤着脚,脚趾上的勃艮第红在地毯上落了十片花瓣。一只手还抱着毯子,另一只手停在唱机上,没放下来。

    

    “Ilparle tout bas...”

    

    (他低声对我说话……)

    

    “周生。”她说,对着那盏壁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沙发前面,“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忘了吗?”

    

    唱片转着。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还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里,而你,已经成了那盏沉默的壁灯。照着我,却不说话。

    

    Je vois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她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忽然哽在喉咙里。

    

    玫瑰色的人生,是唱给有未来的人听的。而她的人生,早已定格在那年那日,成了黑白色。

    

    她声音很小,像怕吵醒阳台睡着的花儿,也像怕吵醒沙发上那条毯子里睡着的那十几年。

    

    “英子。”

    

    周也靠在椅背上,手机贴着耳朵。宿舍顶灯已经熄了,台灯拧到最低一档,光只够铺满桌面一个角。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背心,肩膀和上臂的线条被台灯从背后勾了一圈边。

    

    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搁在桌沿上。下身一条深灰色运动长裤,裤脚堆在脚踝。头发刚洗过,发尾还有点潮,刘海被他往后抓了一把,松松散散地搭在额前。

    

    桌上那台ThkPad X31合着,电源线拔了,绕了两圈搁在机身旁边。笔记本旁边立着一个木框相架,里面是他和英子的合照——龙湖公园的湖边,英子站在他旁边,穿一条粉色吊带纱裙,裙摆被风吹得往一边飘,纱边蹭着他的手臂。她那天别了一个白色蝴蝶结发卡,头发散在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相架后面还有一张,四个人在龙湖公园划船区入口拍的。王强站最左边,圆脸把太阳镜顶得老高,墨绿色恐龙卫衣的肚子部位绷得紧紧的,他一手举着烤肠,一手搭在张军肩上。张军被压得歪了半截身子,迷彩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英子站在他右边,他站在英子旁边。四个人笑成一团,背景里湖面上有人蹬着脚踏船。

    

    周也把相架拿起来,拇指擦过玻璃面上英子的脸,放回去。

    

    “你怎么了?”

    

    英子靠在床头,奶白色睡裙的袖口卷到肘弯。宿舍里暗着,走廊灯从门缝漏进来一小条,照在对面上铺的铁栏杆上。

    

    “今天有人给我发彩信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沿盖住锁骨,“一张照片,一颗黑色的扣子,说是你落她那儿的。顺便告诉我,你们过了一夜,你很愉快。我一听这语气——不是来道歉的,是来通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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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谁这么无聊?发这?”

    

    “你猜。”

    

    又安静了半拍。

    

    “陈薇妮。”周也的声音压低了,不是问句。

    

    “你自己说的哦,我可没点名。”英子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腮帮子压进枕头里,“我说周少爷,人家对你是真挺上心的。我的号码都能弄到。都替你数扣子了——你这个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周也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抽屉里半包纸巾,一把指甲剪,一块擦镜头的绒布。他翻了翻,又把抽屉推回去。

    

    “我给她回了个电话。”英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话讲得比较重。大意是说,号码来得不干净,扣子怎么来的我也不想问。一个女孩子把心思全花在别人男朋友身上,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原话比这难听。你要不要听。”

    

    “不用。”

    

    “你不会心疼吧。”

    

    “英子。”

    

    “嗯?”

    

    “你跟她说了这么多——有一句是问那颗扣子到底怎么回事吗。”

    

    枕巾的格子压着英子的颧骨。她拿指甲在格子上来回划了两下。

    

    “我不需要问。我要是想问你,第一个电话就给你打了。”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不吃她喂的东西。”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机贴在另一只耳朵上。声音轻下去了,“她要的就是我去问你。我一问,你就得解释。你一解释,她就在中间赢了。我不给她这个机会。周也,你是我男朋友,有人惦记你,我赶她走就够了。至于扣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骨子里却硬得很。爱情里最高傲的姿态,从来不是去质问谁,而是用沉默告诉对方——你不配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有些战役,你连开战的姿势都不能摆,因为无论输赢,都已抬举了敌人。

    

    安静蔓延了几秒。

    

    “她说你跟她过夜的时候很愉快。特别愉快。到底有多愉快呀?说说呗?周少爷?”英子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

    

    “英子。”

    

    “逗你的。”她笑了一声,很短。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行了。骂也骂完了,人也得罪了。她要是明天找你哭,你别给我打电话说情。”

    

    “你信我吗。”周也说。

    

    “我要是不信你——”英子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棉布里,“就不会半夜三更还跟你打这通电话。”

    

    她按了挂断键。

    

    周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桌上。台灯的光打在他手背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左手边最

    

    抽屉里搁着一个深棕色皮质烟夹,软牛皮,磁吸扣,打开里面并排夹着几根烟,烟身细长,滤嘴是深咖啡色的。旁边一只哑光黑打火机,磨砂壳。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两下,拇指拨开盖子,火苗蹿了一下又被他甩灭。他把打火机搁在桌上,拿下嘴上的烟,放回烟夹里。磁吸扣合上,轻轻一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角。法桐的影子落在窗上,疏疏淡淡。他的心不大,只够住一个人。外面的女人挤破头,也不过是敲了敲门。

    

    周也觉得好笑,这世上,总有人把投怀送抱当成勋章,也总有人把捕风捉影当成武器。

    

    陈薇妮。明天上课。你给我等着。

    

    “哎哟我的乖!你喊什么你喊!”

    

    小年在常莹手底下乱踢,两只脚悬在半空。张姐眼珠子转过来,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

    

    “他刚才喊什么?”

    

    常莹汗都下来了,急中生智。“他喊你‘胖——菩萨’!说你心宽体胖,像庙里的弥勒佛,福气大得兜不住!”

    

    “你松开他。”张姐把瓜子往桌上一搁,“小年,过来。跟张姨说,你刚才说什么。张姨给你买好吃的。”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常莹手一松。小年从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跑到红梅腿后面躲着,探出半个脑袋。圆眼睛在张姐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常莹,吸了一口气,嗓门脆生生的:“胖妇女。姑姑说你是胖妇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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