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统帅帐内相对“舒适”的失眠不同,在索伦大营外围一处简陋、寒风直灌的破旧帐篷旁,托马斯正蜷缩成一团,如同怕冷的老狗,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
他身上的皮袄破烂单薄,根本无法抵御深秋雪原之夜的刺骨寒意,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比身体更冷的,是他的眼神。他两眼呆滞,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着漆黑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每个冬天,对托马斯这样的底层索伦士兵来说,都是一场残酷的生存考验。他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偷窃、讨好上司、在战斗后抢先搜刮、甚至克扣自己那点可怜的口粮去换取一点点额外的食物、一块更厚实的毛皮,或者一捧能暖身的劣酒,只为能在这场与严寒和饥饿的赛跑中,比别人多活一天。
但今年,他没有想任何办法。 妻子的死,未出世孩子的夭折,如同抽走了他灵魂中最后一点求生的火苗。
塔尔谷的惨败、战友的死亡、乌尔夫的首级……一连串的打击早已将他击垮。他就像一截被战火烤焦、又被严寒冻透的木头,只是机械地、麻木地跟着军队行动,走到这里,停在这里。
活着,仅仅是因为还没死掉。
今夜,正好轮到他这一队负责营地外围的值更。
“喂!那边的奴隶!站起来!你他妈聋了吗?!” 一声粗暴的怒喝突然在耳边炸响,紧接着,腰侧就狠狠挨了一记猛踹!力道之大,让蜷缩的托马斯整个身体歪倒在地,肋部传来剧痛。
托马斯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倒在地上,连呻吟都欠奉,眼神依旧呆滞地望着踹他的人,那是几个披着厚实毛皮斗篷、手提弯刀、显然是巡夜队的索伦正规军。他们脸上带着不耐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凶戾。
“呛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名巡夜兵已经不耐烦地拔出了雪亮的弯刀,刀刃在营火余光下反射着寒光,直指地上的托马斯。
“狗东西!不知道军中值更的军律吗?!敢偷懒睡觉?!老子现在就能一刀剁了你,拿你的人头巡营示众!” 巡夜兵恶狠狠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托马斯脸上。
冰冷的死亡威胁,终于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托马斯那层麻木的外壳。他全身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他脑袋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转过去,呆呆地看着那柄距离自己咽喉不过尺余的弯刀,以及持刀人那张狰狞的脸。
然后,他用胳膊艰难地支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极其迟缓地站了起来,依旧保持着那种茫然的、仿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看着眼前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巡夜兵。
就在这时,埃纳尔不知从哪里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现场,连忙对那拔刀的巡夜兵低声说道:“兄弟,算了,算了!大战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动刀,不值当,还晦气!万一闹起来,影响了军心,上头怪罪下来……”
埃纳尔毕竟是个老兵,虽然地位不高,但话在理。
那巡夜兵听了,狠狠瞪了依旧呆立的托马斯一眼,又瞥了瞥埃纳尔,似乎觉得为这么个“木头”惹上可能的麻烦确实不值。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将弯刀重重插回刀鞘。“妈的,算你这狗杂种走运!再有下次,老子直接砍了你喂狼!”
巡夜兵们骂咧咧地走开了,继续他们的巡视。
埃纳尔走到托马斯面前,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怒其不争的冰冷语气道:“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真想找死不成?! 刚才要不是我刚好路过,你脑袋已经搬家了!打起精神来!明天……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活着过了今晚!”
托马斯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埃纳尔,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又仿佛听懂了,但毫无所谓。
就在埃纳尔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
“咻——呜呜呜——!!!”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凄厉呼啸声,由远及近,猛然划破了夜的寂静!声音来自南边!
托马斯、埃纳尔,以及周围所有听到动静的索伦士兵,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扭头向南边夜空望去,只见十几道明亮、刺眼的橘红色光点,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射出的火焰箭矢,拖着长长的、扭曲的尾焰,在漆黑的夜幕上划出杂乱而致命的轨迹,尖利的呼啸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狞笑,朝着军营的方向急速俯冲而下!
又是卡恩福德的火箭!虽然射程仅约三里,准头奇差,但对于军营这种庞大目标,总有一些能“幸运”地砸中。
“火箭!躲避!”
“注意火头!”
惊呼声四起。十几发火箭大部分落在了营地外围的空地或雪堆里,噗噗地炸开,火光闪烁,泥土雪块纷飞。但其中两发,不偏不倚地砸入了营地内部!“轰!轰!” 两声并不算特别剧烈、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的爆炸声响起!两团火球腾起,瞬间点燃了附近的帐篷和堆积的草料!火光在黑暗中跃动,映照出惊慌奔逃的人影和被气浪掀翻的杂物。
“走水了!快救火!”
“三营那边!快去人!”
“当当当——!”
铜锣被疯狂敲响,急促的锣声在营地各处响起,原本就因火箭袭扰而神经紧绷的索伦军营,顿时发生了不小的骚动。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弹压着混乱,组织士兵救火。
托马斯却对周围的混乱、呼喊、火光恍若未闻。
他大张着嘴巴,仰着脖子,痴痴地望着夜空中那些刚刚消逝的火箭轨迹,以及远处营地里腾起的火光。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慢慢浮现出一种怪异、扭曲的、近乎孩童般的笑容,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烟花……”
“好看……真好看……嘿嘿……”
……
卡恩福德的火箭骚扰,断断续续、时密时疏地持续了几乎大半夜。索伦军营被搅得鸡犬不宁,士兵们刚被驱赶着扑灭一处火头,另一波火箭又尖啸着落下。
疲惫、恐惧、愤怒交织。最终,哈拉尔德不得不派出了数支精锐的骑兵小队,配合大量步兵,冲出营地,在漆黑的雪原上进行拉网式搜索和驱赶。
他们与卡恩福德派出的、保护火箭兵发射阵地的小股部队发生了数次短暂而激烈的夜战,双方在黑暗中凭借闪光和声响盲目射击、砍杀,又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直到天色将明前约一个多小时,索伦军才终于将卡恩福德的火箭兵驱逐到三里射程之外,那令人神经衰弱的尖啸声才逐渐平息。
然而,短暂的平静并未带来安眠。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地平线已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时,相隔十里的两座庞大军营,几乎同时开始了行动。
“起身!起身!造饭了!”
“检查兵器!备马!”
“各营集合!快!”
军官的吼声、士兵的应答、锅碗瓢盆的碰撞、战马的响鼻与嘶鸣、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音……各种喧嚣与口令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寂静的雪原。
无数火把、灶火被点燃,将营地点缀成一片跃动的光海。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气味开始弥漫。
沉睡的大军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从营帐中涌出,迅速汇聚成一股股待发的洪流。
决战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