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哈拉尔德以为胜券在握,东侧村落即将全部落入己手时,一个他未曾预料、或者说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发生了。
争夺的核心,除了东侧村落,还有位于战场最西侧、靠近法兰克林军方向的一号荒村,这里的战斗同样激烈,但索伦军的攻势,却始终显得有些雷声大、雨点小。
负责主攻此区域的,是索伦“八大兵团”之一的马兵团,这个兵团比较特殊,其兵员主要来自被索伦征服的斯卡恩草原部落,并非索伦本部,兵团长多梅尼克,就是一位典型的斯卡恩贵族,勇武,但更重视本部族的利益。
在战前会议上,多梅尼克信誓旦旦,表示会全力夺取西侧村落,为大军打开进攻法兰克林军的门户。然而,真到了战场上,当哈拉尔德的白狼亲卫在东侧血战,催促西侧加强进攻时,多梅尼克的动作却明显迟缓、保留。
他派出的进攻部队往往浅尝辄止,一旦遭遇卡恩福德的顽强抵抗和火力打击,便迅速后撤,美其名曰“重整”、“寻找战机”。
他手下的精锐骑兵,更多是在战场外围游弋,与对方的游骑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追逐,避免与卡恩福德的骑兵主力或坚固步兵阵地发生正面碰撞。
“混账!多梅尼克在干什么?!他的骑兵是摆设吗?!” 前沿督战的索伦将领发出了愤怒的质问。但鞭长莫及,军令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有时敌不过保存实力的私心。
多梅尼克有他自己的算盘。他并非傻子,索伦近年来连战连败,尤其是乌尔夫雀兵团在塔尔谷被全歼的消息,早已在非索伦本部的仆从军中传开,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乌尔夫那样的悍将和本部精锐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这些外人,何必为哈拉尔德陪葬?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多梅尼克和许多斯卡恩军官心中滋生。
他们目睹了卡恩福德军强大的火力和严整的纪律,心中早已丧失了必胜的信念。多梅尼克的想法很简单:要么,在战场上“表现”得尽力而为,但绝不拼命,为自己和部族在战后的谈判中争取一个更好的位置和条件。
要么,在最坏的情况下,找机会带领本部人马,脱离战场,北窜回更熟悉的斯卡恩草原,保存实力,以图将来。
为哈拉尔德的王图霸业流尽最后一滴斯卡恩人的血?他不认为值得。
于是,在西侧村落的争夺中,索伦军并未能形成决定性的优势。法兰克林军虽然被哈拉尔德认为“较弱”,但也绝非软柿子。
他们稳扎稳打,依托村落和步兵方阵,有效地顶住了马兵团缺乏决死意志的进攻。
东侧,由于卡恩福德军的顽强和后续增援的抵达,索伦军在哈拉尔德亲卫的奋力搏杀下,最终也只完全夺取了东侧的二号村,三号村的争夺陷入僵持,卡恩福德军依然控制着村落的南半部。
而中央的五号村,战斗最为惨烈,双方投入了最多的精锐,尸体几乎填满了每一条巷弄,最终结果是谁也未能完全驱逐对方,形成了南北对峙、各占一半的诡异局面。
哈拉尔德看着逐渐明朗的战果,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东侧,他计划中要坚守的支点,只拿到了一个半,二号村全占,三号村一半,任务目标只完成了一半不到。 西侧,预定的主攻方向,由于多梅尼克的消极避战,连一个完整的进攻出发阵地都未能完全夺取。
他的完美战术构想,在开战的第一阶段,就因为内部的隐患和对手的坚韧,而严重受挫,只达成了一半。
“多梅尼克……” 哈拉尔德放下远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北境的寒风。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仆从部族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决战时刻,在最需要齐心协力的时候,背叛与保存实力的念头,会以如此直接、如此致命的方式表现出来。
“最终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奈与更深层悲凉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索伦的颓势,不仅体现在战场上,更体现在这凝聚力的溃散上。
就在五个荒村的争夺逐渐尘埃落定,形成新的对峙线时,两军主力前锋的骑兵部队,已经如同两支巨大的触角,在更广阔的旷野上狠狠碰撞、纠缠,然后缓缓分开。
卡恩福德的龙骑兵与骠骑兵,索伦的轻骑与游骑,在宽达数里的雪原上疯狂地追逐、拦截、射箭、对砍。马蹄翻飞,雪泥四溅,不断有人惨叫着落马。
双方的骑兵都试图将对方彻底逐出战场,为己方主力的展开清扫障碍、获取信息。然而,卡恩福德骑兵火器与纪律占优,索伦骑兵个人骑术与悍勇出众,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形成了动态的僵持。
随着双方那如同汪洋般庞大的步兵主阵越来越近,中间可供骑兵迂回驰骋的空间被急剧压缩,继续停留在这即将成为杀戮核心的区域,随时可能被卷入步兵方阵的枪林弹雨或被己方溃兵冲散。无需更高层的命令,前线骑兵军官们便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收队!向大阵两翼撤退!”
“脱离接触!保持距离!”
稍具规模的骑兵支援部队,无论是卡恩福德的骑兵中队,还是索伦的骑兵百人队,都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收缩,朝着己方正在缓缓展开的庞大步兵阵线的侧翼方位转移。
他们将在那里重新集结,作为战略预备队或侧翼打击力量。只有最零散、最精锐的斥候和游骑,依旧像幽灵一样,在越来越狭窄的中间地带若即若离地对峙、窥探,继续执行他们“眼睛”的使命。
终于,两支大军的前锋,在距离约两里有余的平行位置上,陆续停止了前进,并迅速稳固下来。卡恩福德方面,以里昂的龙骑兵和部分重骑兵为骨干,构成了前沿屏障;索伦方面,则由斯维恩亲自督率的精锐骑兵压阵。
双方前锋警惕地对峙着,战马不安地踏动着马蹄,军官们则竭力约束部队,防止擦枪走火引发不成熟的全面接触。
当前锋战线基本稳定后,真正决定命运的巨兽,开始了最后的“变形”。
“列阵——!”
“各营!按预定位置!展开——!”
“旗手就位!鼓手就位!”
数以百计的军官吼声、不同音调的号角声、以及代表各种指令的彩色旗帜,在双方庞大的军阵中此起彼伏。
卡恩福德-法兰克林联军,七个一线步兵营开始最后调整队形,确保横面的平直与间距的精确;第二线的五个营则开始向前移动,填补一线营之间的空隙或作为近距离预备队。
燧发枪手检查着最后的弹药,炮兵忙着将轻型野战炮推到预设发射位。蓝与红的色块,逐渐凝聚成一道厚实、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钢铁城墙。
索伦大军一方,阵型则显得更为厚重而混杂。
哈拉尔德将他尚可一战的两万余披甲步兵和火绳枪手放在中央和偏西位置,数万新征召的民兵和奴隶辅兵则被部署在更后方或两翼,充作炮灰和预备队。
那万余骑兵,则如同乌云般,在步兵大阵的两翼和后方展开,马蹄刨地,跃跃欲试。他们的阵线不如卡恩福德那边横平竖直,却带着一种野蛮的、即将爆发的冲击力。
雪原之上,寒风呼啸。
两里之间,一片死寂般的空旷,只有旗帜猎猎,战马嘶鸣,以及十余万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