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沉默不语,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兆存,等待他的下文。
李兆存见赵砚这副姿态,知道不拿出点实在东西不行,便道:“许州王家,乃太原王阀在北地的重要支脉,若能剪除,对谢家在北地的布局大有裨益,可断王阀一臂!此乃投名状,亦是诚意。”
赵砚依旧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反问:“许州距我明州近千里之遥,劳师远征,粮草辎重耗费几何?风险收益如何计算?再者,河西三州,你们只想保一个吕家所在的郡城,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兆存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转冷,“看来阁下并无诚意,既如此,不谈也罢!”
“巧了,”赵砚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兆存顿时坐蜡,心中暗骂这姓赵的油滑难缠,软硬不吃。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非要如此锱铢必较?这可是关乎两家未来格局的大事!”
“正因为是大事,才更要算清楚。”赵砚收敛笑容,正色道,“做生意尚且要明算账,何况是这等事?李参军,咱们还是先谈谈能谈的吧。”
李兆存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锋芒毕露变得沉稳内敛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恍惚,这才惊觉,对方之前的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乃至偶尔流露的“鲁莽”,很可能都是一种谈判策略,目的就是为了探他的底,掌握主动。自己竟不知不觉着了道!此子年纪轻轻,心机手腕竟如此了得。
“好,好,好!”李兆存连说三个好字,不知是气是叹,“李某今日算是领教了!既如此,就按之前议定的,你我双方,商道互不设卡,走私各凭本事,暂且合作,互不侵犯。如何?”
赵砚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端起茶杯:“这才对嘛。合作之事,贵在诚意,贵在循序渐进。一上来就画大饼,反倒显得虚浮。来,以茶代酒,愿我们……暂且相安无事。”
李兆存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心中五味杂陈。这杯茶,喝得憋屈,但也让他彻底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今日与赵公子相谈,虽不欢畅,却也坦诚。李某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李兆存起身告辞。
赵砚也起身:“已备薄酒,李参军不如用了午饭再走?”
“不必了,军务在身,不敢耽搁。”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来人,取些干粮清水,为李参军路上备用。”赵砚吩咐道,又亲自将李兆存送至二门,并派了护卫护送其出城,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
看着李兆存离去的背影,曹子布从旁边的屏风后转出,神色凝重:“主公,此人虽被您压服,但漠州边军,实乃大患,不得不防啊。”
“我一直在防。”赵砚走回厅中,站在悬挂的巨大北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东郡与漠州的交界,“待我们彻底拿下河东,与漠州接壤,冲突便在所难免。此战不可避免,打赢了,我们便有了北上、西进的跳板,漠州也得看我们脸色;打输了,之前谈的一切都是空话,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卡商道,控海口,等于掐住了漠州对外联系和经济命脉,他们岂能不拼命?我们和那些门阀在做同样的事,但区别在于,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傀儡,我们要做自己的主!”
曹子布深以为然:“主公所言极是。然则,与边军交战,非同小可。边军常年与草原部落厮杀,战力绝非明州大营之前对付的州兵可比。届时,需一大将坐镇河东,统筹防务,方能确保后方无虞,让主公可安心经略河西乃至更远。”
“子布可愿往?”赵砚看向他。
曹子布毫不犹豫:“属下愿为主公分忧!”
赵砚却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布,你的才干,我比谁都清楚。治理明州,统筹后方,离不了你。你若一走,这明州政务怕是要半瘫。我需要你在这里,做我的萧何。”
这话虽有些肉麻,但也是实情。赵砚自己不可能被繁杂政务束缚手脚,曹子布就是他最得力的行政臂膀。
曹子布心中感动,也知责任重大,便皱眉思索:“那……可否将严亮、张合二位将军调回?严逊、张保二位将军虽勇,但相较于其兄长,在独当一面、应对强敌方面,或稍显不足。”
赵砚看着地图,沉吟道:“先不急。待彻底拿下河东,再作安排。当务之急,是尽快平定河西。至于漠州……”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标注的入海口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需要一支水师。大河贯穿北地,连接漠州、河东、河西乃至出海。若能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巡弋大河,扼守海口,进可沿河支援,退可依水防守。届时,漠州纵然骑兵强悍,面对我水陆并进之势,也必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来犯!”
曹子布眼睛一亮:“主公英明!水师若成,不仅可制衡漠州,对日后用兵南方,亦有奇效!”
“此事需从长计议,物色人选,筹备船只、水手,非一日之功。但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赵砚下定决心,“等拿下河西,有了足够的钱粮和工匠,便着手筹建!我要给漠州,准备一份‘大礼’!”
……
与此同时,河西郡,西州城,周家府邸。
一连串的噩耗如同冰雹般砸在周家家主周诞头上,让他几乎窒息。
“一夜之间……西州下辖四县,全部……全部失守了?!”周诞抖着手,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几份急报,只觉得眼前发黑,脑仁嗡嗡作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爹!爹!不好了!”长子周元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
“又……又怎么了?!”周诞捂着心口,急声问道。
“明军……明军射箭投书入城,勒令我周家今日午时之前开城投降,否则……否则城破之日,便是周家满门覆灭之时,鸡犬不留啊爹!”周元声音发颤。
“混账!欺人太甚!”周诞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真当我周家无人了吗?偷袭几个县城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来攻我西州城试试!”
周元苦笑:“爹,那明军来势汹汹,据说领兵的徐参军,在豪州城内曾夸下海口,说三日之内必下西州,若拿不下,就自刎以谢天下!如今豪州已降,他们气势正盛啊!”
“三天下西州?他以为他是谁?真把我周家当泥捏的了?”周诞又惊又怒,但心底也生出一丝寒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声道:“快!快派人去沈家!向沈远求援!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懂吗?我西州若破,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周元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心腹,携带重礼和求援信,快马加鞭赶往沈家所在的州县。
沈家的援军倒是来了,只是……看着城外那稀稀拉拉、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两千的人马,周诞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沈远就派这些货色来敷衍我?!”周诞怒不可遏。
带队的老卒陪着笑脸道:“周老爷息怒,我家老爷也被明军袭扰,实在抽不出更多精壮了,这些兄弟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守城搬搬石头、滚木还是能行的……”
周诞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沈远不讲道义,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蚊子腿也是肉。他强压怒火,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带他们上城头,专门负责搬运守城器械!管好饭食,别让他们在城里生事!”
是夜,西州城如临大敌。周诞彻夜未眠,亲自巡城,督促防务。城墙上下,火把通明,守军紧张地盯着漆黑的城外,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然而,一夜过去,直到东方既白,城外依旧寂静无声,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懈,周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忍不住冷笑道:“今日已是第二日了!昨晚没来,白天更不会来了。哼,大言不惭三日破城,我看那姓徐的如何收场!”
西州城内的守军和百姓也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明军只是虚张声势,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到了晚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周诞依旧不敢合眼,强打精神守在城楼。
“斥候可有回报?方圆二十里内,有无明军踪迹?”周诞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问一次。
周元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爹,派出去的斥候回报,方圆二十里,别说大军,连明军的探马都没见到几个。这都第三天晚上了,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会不会是那徐凤至见西州城防严密,自知三日难以攻下,知难而退了?”周元猜测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周诞烦躁地摇头,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对方能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拿下西州四县,这份实力和谋划,绝不可小觑。他觉得三日破城是狂妄,但若对方真有决心,十天半个月拿下西州,并非不可能。
“别睡了!”周诞看着儿子困倦的样子,更是心烦意乱,“你给我打起精神,亲自去城头盯着!让弟兄们都警醒点!明军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憋着什么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