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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商议着如何“给台阶”羞辱徐凤至,找回面子,周诞内心深处其实充满了对明军的畏惧。一夜之间,西州下辖四县尽数易主,这种雷霆手段和实力,绝非周家可比。他不过是在强作镇定,安抚人心罢了。
就在这当口,一名浑身尘土、气喘吁吁的斥候连滚爬地冲进大厅,惊恐的喊声打破了周家短暂的轻松气氛:“家……家主!大事不好!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让所有嘲讽议论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明军打来了?!”周元心头一跳,急忙问道。
斥候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家……家主,平州!平州完啦!”
“什么?!”周诞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平州怎么了?说清楚!”
那斥候面无人色,颤声道:“昨夜……昨夜三更过后,明州那个徐参军,率兵突袭平州!不到两刻钟(半小时),城门就被攻破了!平州……平州已经落入明军之手了!沈家……沈家怕是凶多吉少啊!”
“啊?!”
周诞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揪着斥候的手无力地松开,脚下踉跄,差点瘫软在地。大厅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得目瞪口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周元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两刻钟攻破平州?平州城再怎么说也比那些县城坚固,沈家也有两千兵马,怎么可能这么快?!你莫不是谎报军情?!”
“千真万确啊公子!”斥候哭丧着脸,“小的就在城外山丘上看着,亲眼所见!明军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天降火雨,然后城门就炸开了!大队骑兵瞬间冲了进去……咱们在城外接应的探子都吓傻了!”
周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中一片混乱:“他们……他们不是说要打西州吗?怎么……怎么跑去打平州了?”
“蠢货!”周诞此刻终于想明白了,脸色灰败,喃喃道,“好一个徐凤至!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进入豪州后,就大张旗鼓宣扬三日下西州,闹得河西人尽皆知。所有人的眼睛,包括我们,都被他吸引到了西州!谁曾想,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平州沈家!打草惊蛇是假,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才是真!沈家……完了,平州下辖各县,投降也是迟早的事……”
想通此节,周诞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明军如此迅猛诡诈,远超他的预料。
“爹!那明军既然这般厉害,拿下平州后,岂不是对西州形成夹击、合围之势?他们下一步,会不会就是派大军来攻打我们?”周元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太可怕了!两刻钟破城!沈家的实力,比周家只强不弱,竟然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如果明军调转枪头对准西州……
周家众人无不面如土色,冷汗直流,方才的嘲讽和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家主,现在该怎么办啊?”
“家主,您快拿个主意啊!”
“明军会不会杀过来?我们……我们守得住吗?”
七嘴八舌的询问让周诞心烦意乱,他刚要开口喝止,又一个人影连滚爬地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家主!祸事!祸事来了!”
周诞头皮一麻,几乎要跳起来:“又他娘的怎么了?!”
周元也心惊胆战地看着来人:“快说!”
那人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十……十五里外!发现大队明军!正朝西州城开来!烟尘滚滚,看声势,恐不下万人!是明军的主力啊!”
“祸事!果真是祸事啊!”
“是明军主力杀来了!”
“不可能!徐凤至不是在平州吗?怎么这么快就分兵过来了?”
“蠢货!明军难道只有一个徐凤至能领兵吗?!”
这一下,整个周家彻底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腿软瘫坐,有人面无血色,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周元看向父亲,声音干涩:“爹……打……打吗?”
打?周诞心中一片冰凉。拿什么打?半个河西已经落入明军之手,沈家被灭,西州已成孤城。明军携大胜之威,兵锋正盛,又有那种鬼神莫测的破城手段……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伤亡,最后恐怕会落得和沈家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毕竟他们“负隅顽抗”了。
“不……不打!”周诞猛地摇头,用尽力气压下心中的惊惶,扫视着乱作一团的族人,“诸位!明军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且看沈家下场,便知那徐凤至‘三日下西州’之言,恐非虚张声势!既然实力悬殊,何必以卵击石,徒然送死?倒不如学那孙家,认清形势,保全家族,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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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英明!”
“对!对!先谈!能谈最好!”
“这明军太过狡诈凶悍,简直……简直非人哉!”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附和,一边咒骂明军阴险,一边忙不迭地表示赞同投降。
周诞心中苦笑,知道周家在北地经营多年的基业,今日算是彻底到头了。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既如此,便开城门,派使者……不,我亲自上城头,与明军交涉!”
一行人胆战心惊地登上西州城头,极目远眺。很快,地平线上烟尘扬起,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大军出现在视野中。打头的是清一色黑甲红缨的骑兵,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随后是旌旗招展、步伐整齐的步卒方阵。阳光照在兵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看规模,绝对不少于五千人,而且皆是精锐!
来的正是接到徐凤至急报后,亲自从万年郡率军赶来的胡大力。他满脸虬髯,身形魁梧,端坐马上,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报将军!西州城头挂起白旗,有使者出城,请求和谈!”前军斥候飞马来报。
“和谈?”胡大力浓眉一拧,铜铃般的眼睛瞪起,“会不会有诈?他娘的,这周家又想玩什么花样?”
“将军,这是周家家主周诞的亲笔信,请将军过目。”斥候将一封书信呈上。
胡大力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自从跟着赵砚,他知道光有勇力不行,还得有脑子,因此闲暇时没少下功夫识字读书,虽然写起来依旧歪歪扭扭,但看信已无大碍。
“这鸟人,写个信也文绉绉的,看得老子脑壳疼!”胡大力骂骂咧咧地看完,大致明白了意思,是求降,但又有些条件。他冷哼一声,对亲兵道:“把那使者带过来!”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面色惶恐的中年文士被带到马前,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拜见将军!我家主人周诞,愿开城门,恭迎王师,只求将军约束部下,勿伤我西州百姓一人!”
胡大力骑在马上,俯视着瑟瑟发抖的使者,心里却对徐凤至那丑小子佩服得不行。这徐凤至,真是神了!先是略施小计,兵不血刃拿下豪州,接着一夜破西州四县,转头又用疑兵之计,两刻钟拿下平州沈家!现在更绝,早就料定西州周家会投降,让他带兵过来接收就行!
他原本还将信将疑,此刻见到这跪地求降的使者,才知道什么叫“神机妙算”。看来打仗,光靠刀子硬还真不行,还得有这么个能掐会算的脑子!
“不伤人?可以!”胡大力声如洪钟,震得那使者一哆嗦,“让你家主人,周诞是吧?让他带着周家所有主要人物,还有西州城内的官吏、有头有脸的乡绅,统统出城来迎接!听好了,我明军,乃是奉天伐罪、扫清叛逆的王师!对顺从的良民,自然秋毫无犯!这句话,你原原本本告诉他!”
使者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小人一定带到!”
胡大力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只给他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内,他带着人下来迎接,那就是识时务的俊杰,是有功的良民!本将军自会向上禀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要是晚了一息……”他语气骤然转冷,杀气凛然,“那就是冥顽不灵的逆贼!待我大军破城,定杀他个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听清楚了!”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滚吧!回去告诉周诞,老子就在这儿等着,过时不候!”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爬地跑回城下,被守军用篮子拉上城头。
周诞早已等得心焦如焚,急忙问道:“如何?明军将领怎么说?”
那使者脸色惨白,将胡大力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末了哭丧着脸道:“家主,那将军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不似作伪啊!明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可力敌啊!”
周诞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剧烈挣扎。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在听到“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八个字时,彻底粉碎了。他看向儿子周元。
周元低声道:“爹,那将军说得明白,明军是王师,剿的是反贼。想想豪州孙家,也是开城出迎,徐凤至便秋毫无犯,还许其富贵。若我们此刻犹豫,惹恼了对方,大军攻城,玉石俱焚……我周家十代积累,毁于一旦不说,还要背上反贼的骂名,死了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啊!”
这番话,成了压垮周诞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罢!罢!罢!”周诞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传令,打开城门……所有周家直系、旁支主事者,城中文武官吏,有名望的乡绅耆老,随我一起……出城,迎接王师!”
不久,沉重的西州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周诞脱下华服,换上素衣,带领着周家老小、西州官吏、乡绅代表数十人,垂头丧气地走出城门,在明军冰冷的注视下,来到军阵前方。
周诞深吸一口气,朝着端坐马上的胡大力,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干涩而洪亮:
“罪民周诞,率西州阖城官绅百姓,恭迎明州王师入城!自此,西州愿奉明州为主,谨遵号令,再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