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球形空间底部休整了二十分钟。
赵安邦安排四个火力组在通道入口警戒，工程机器人对结晶体的外围扫描仍在持续。
七号量子超算传来阶段性报告：符文解析进度11%，结构复杂度远超预期。
林曜收起营养膏管，站起身。
“继续推进。”
队伍重新编组，沿结晶体所在球形空间侧壁的辅助通道向更深处推进。
变化从第一百三十公里处开始。
此前经过的所有隧道都是漆黑的，需要战甲头灯和工程机器人的大功率照明才能看清路面。
但从这个深度开始，通道墙壁内部渗出了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微光。
不强烈，刚好能让人辨认出十米内的轮廓。
“备用电源？”走在队伍中段的一名灵能战士抬头看了看墙壁。
赵安邦扫了一眼战甲传感器。
读数正常。
温度、辐射、气体成分，全部在安全阈值内。
“大概是我们破门进入结晶体空间时，触发了深层设施的应急供电回路。”赵安邦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曜没有接话，继续前行。
地下一百五十公里。
通道拓宽为一处椭圆形大厅，面积约三千平方米。
与此前所有空旷的废弃空间不同，这间大厅里摆放着成排的设备终端。
银灰色的操控台沿墙壁弧线排列，台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按键与投影接口。
每台终端的状态指示灯都亮着微弱的绿光。
“这些设备在运转。”工程组组长快步上前，手掌悬在一台终端上方感受废热。
“有热量输出，低功率待机。”
赵安邦挥手让两名士兵守住大厅入口，自己走到最近的一台终端前蹲下，检查底部线缆。
供电线路完好。
接口处没有氧化痕迹。
金属表面的光泽度远高于外围区域那些锈蚀到粉化的设备。
他皱了一下眉。
密封保存。
真空环境。
备用电源。
三个独立的因素叠加，确实可以解释这种异常。
赵安邦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大厅。
解释得通。
但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林曜。”他走到队伍前方。
“看到了。”林曜的回应只有三个字。
金色纹路在漆黑战甲上流转，他的灵能感知一直处于半展开状态。
队伍没有在大厅停留太久。
七号量子超算对终端进行了快速数据镜像，随后林曜下令继续深入。
进入大厅右侧的辅助通道后，四排第三火力组的灵能战士韩峰被分配到侧向通道执行清查任务。
通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
韩峰打开头灯全功率照明，沿通道推进了约二百米。
走廊尽头是一面光滑的墙壁。
墙壁上刻着符文。
韩峰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战甲数据库里存着三十分钟前工程机器人从结晶体表面采集的符文样本。
两相比对，匹配度百分之百。
“四排三组报告，侧通道末端发现符文刻痕，与结晶体表面符文完全一致。”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林曜的声音传来：“拍照存档，不要触碰。”
韩峰举起战甲右臂，启动视觉记录模块。
拍摄完成后，他本能地伸出左手想要感受符文的刻蚀深度。
指尖距离墙壁还有三厘米。
他停住了。
然后他没停住。
手套的外层传感层贴上了符文表面。
符文亮了。
蓝白色的光芒沿着刻痕向四周扩散，整面墙壁的符文在零点五秒内全部点亮，光辉在走廊中跳了一下。
墙壁后方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韩峰后退两步，灵能步枪抬起。
墙壁中线处出现一道细缝，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实验室。
面积不大，约两百平方米。
三排长条形工作台从门口延伸到底部墙壁，台面上整齐摆放着工具、容器和切割后的材料样本。
韩峰的大脑花了三秒才处理完眼前的画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工作台。
银色容器的盖子半开着，里面装着凝固的半透明胶体。
切割工具的刃口锋利，金属表面反射着头灯的光。
台面干净。线缆整齐。
没有灰尘。
一粒都没有。
韩峰愣在原地。
他在外围区域走了几个小时。
那些隧道、大厅、培养舱空间，每一寸地面都覆盖着至少三厘米厚的金属粉尘。
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都有明显的氧化层。
这间实验室的空气过滤系统再好，数十万年的时间尺度下，微粒沉降也不可能为零。
除非这扇门在几个小时前才关上。
“四排三组报告。”韩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侧通道隐藏实验室，内部设备完好，台面无任何粉尘沉积。”
通讯频道里，赵安邦的声音传来：“密封程度？”
“门缝在我触发前完全闭合，内部可能长期处于真空保存状态。”
赵安邦没有追问。
他的右手拇指在灵能手枪握把上摩挲了一下。
真空保存。
合理。
他告诉自己这合理。
林曜站在主通道中央，左手抬至胸前，掌心朝下。
淡紫色的灵能从指缝间溢出，沿着战甲的金色纹路向四周扩散。
这是他惯用的深度感知方式，精神力化作无形的波纹，向设施深处蔓延。
波纹推出去三百米。
五百米。
一公里。
地下设施的机械结构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成型，隧道、管道、舱室，层层叠叠。
两公里。
三公里。
五公里。
然后他的精神力停了。
不是撞上了墙。
如果是物理墙壁，精神力的反馈应该是硬质的、带有材质信息的“回弹”。
这次不一样。
他的精神力在向远处延伸到某个临界点时，被一种柔和的力量“折叠”了。
像一张纸被轻轻对折，波纹的前端被无声无息地弯曲，然后回到了起点。
空间是有限的。
林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加大精神力输出去试探那个边界。
他只是收回了手，金色纹路的亮度恢复正常。
通讯频道里，他什么也没说。
探索进入第三个小时。
队伍在地下一百六十公里深处的一处纵向竖井中攀爬。
竖井壁面布满了锈蚀的维修扶手和检修平台，灵能战甲的推进器维持低功率悬浮。
二排的灵能战士周云攀过一处检修平台时，战靴踩在平台边缘湿滑的金属粉尘层上打了个趔趄。
他的身体向外倾倒，右手本能地抓向最近的设备支架。
没抓住。
他从平台边缘翻落，左臂重重撞上了下方一块突出的检修面板边缘。
面板的金属边缘在他翻落的惯性下像刀片一样切入小臂外侧，穿透战甲，划出一道从肘弯到手腕的深长裂口。
战甲的生物监测模块尖叫报警。
“二排周云坠落，左臂撕裂伤，长度三十五厘米，深及肌层！”身旁的战友一把抓住他的战甲背部挂钩，悬停在半空。
随队医护兵在十五秒内赶到。
周云的左臂战甲袖管被打开，血顺着前臂流下来。
“注射修复液。”
一管纳米医疗修复液被推入伤口边缘。
银色的液体渗入撕裂的肌肉组织，纳米机器人开始高速运转，止血、缝合、重建。
三分钟后，伤口闭合。
周云活动了一下左手指尖，点了点头：“没问题了，能继续。”
队伍恢复推进。
十分钟后。
林曜在队伍行进间执行例行状态检查。
他的精神力轻轻扫过每一名士兵的身体表面，确认战甲完整性和人员生理指标。
扫到周云时，他停了。
“周云，把左臂战甲袖管打开。”
周云一愣，照做了。
林曜低头看着那条小臂。
皮肤完好。
肌肉线条流畅。
没有发红，没有结痂，没有任何愈合期的组织增生痕迹。
纳米医疗修复液的修复速度很快，但再快也会留下新生组织与原有组织之间约四十八小时的色差过渡带。
这条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愈合得好”。
是“从未受过伤”。
“周云。”林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滑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左臂，表情有些恍惚。
“好像碰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林曜。
“长官，我受伤了吗？”
林曜把他的袖管合上。
“没事，继续行军。”
周云归队后，林曜的脚步慢了半拍。
赵安邦从侧面靠过来。
两个人的通讯频道切入独立加密模式。
“我看到了。”赵安邦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限度。
“三件事。”林曜开口。
“实验室没有灰尘，我的精神力在五公里外被折叠回来，这个空间有边界，周云穿着坚固的战甲，却轻易就受了伤，但伤口又被抹掉了，连记忆一起。”
赵安邦沉默了四秒。
“你觉得我们在哪？”
林曜没有正面回答。
“我触碰结晶体力场的时候，有一个零点三秒的精神波纹接触。”
赵安邦的下巴绷紧。
零点三秒。
进入结晶体房间之后发生的。
“传令所有灵能战士。”
林曜说，“全员切入被动感知模式，精神力低功率展开，不主动扫描，只记录。”
“记录什么？”
“一切。”
赵安邦点头，转身走向队伍后方，逐一拍了拍每个灵能班长的肩甲。
林曜面朝前方，继续行军。
他的战甲传感器显示，通道前方两百米处有新的空间开口。
温度读数正常。
气体成分正常。
辐射水平正常。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没有一丝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