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密。
砸在陨圣台的石碑上沙沙响。
庆功宴的残酒气沾在玄甲缝隙里。
林风拎着粗布包站在碑群最前面。
布角磨得起毛,是柳萱前晚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结实得很。
他指尖蹭过布面针脚,指节攥得包角起皱。
包里装着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沾着至亲至交的血。
碑是神工宗幸存弟子连夜凿的,青黑石面,每道刻痕都渗了他们的血。
雷震、墨辰、北冥散人、天剑宗殉道长老、星芒会战死成员……名字从第一排排到第三排。
雪落进字缝,积起薄薄一层。
小锤举着烤红薯跑在最前面。
棉袄下摆沾着炭灰。
红薯皮烤得焦黑,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甜香混着雪气飘得老远。
他不仅拎着红薯,怀里还揣了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
是照着雷虎形容的雷震样子捏的,丑乎乎的,眼睛特意用碎星片嵌了,亮得很。
他踮着脚把红薯摆在雷震碑前,又把泥人搁在红薯边。
指尖烫得发红,在棉袄上蹭了蹭:“爹,蜜枣放够了,你上次说要吃软的,我蒸了半个时辰。这个泥人是我捏的你,你要是闷了就跟他说说话,等我从仙穹给你带最甜的蜜枣回来。”
小锤烤红薯的手艺是柳萱教的。
之前他掌控不好火候,烤煳了三筐,甜得发腻,练了半个月才上手。
柳萱蹲在墨辰的碑前,把半盒没做完的阵盘摆上去。
这是墨辰生前攒的材料,说等仗打完了要做个能算尽天下吉凶的星盘,材料刚凑齐一半,人就没了。
她指尖划过半块刻着流云纹的阵石,兜里的小铜勺当啷掉出来。
那是墨辰生前给她刻的,专门用来舀炼丹的药粉,边角磨得发亮。
她捡起来擦干净,压在倒满酒的粗陶碗下。
酒液顺着碗沿倒在雪地上,很快渗得没了痕迹。
雷虎扛着锻锤站在林风旁边。
锤柄磨得发亮的地方,还留着雷震当年握出来的浅坑。
他把刚刻好的神工宗新令牌递给林风,令牌正面是锻锤纹,背面刻着“玄黄”两个字,金漆是小锤用红薯渣混着金粉涂的,歪歪扭扭,亮得晃眼。
另一只手塞过来个粗布袋子,一摸就是小锤烤的红薯干,硬邦邦的,甜得发腻:“我和萧云留下来守。反吞阵的雷纹加了三道,阵基埋了三罐灭蚀神雷,所有内奸昨天连夜清干净了,暗蚀余孽来多少劈多少。你放心去仙穹,玄黄要是少一块砖,我提头来见你。这袋红薯干你带着,路上饿了吃,小锤烤了三筐,说要给你补力气。”
萧云递过来半本线装名册。
是流云阁攒了三百年的暗线名单,从玄黄各地到星路沿线的据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书页里还夹了半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个穿白衣的女修,眉眼和苏璇有七分像。
“各地暗桩都打点好了,有事捏碎传讯符就行。苏璇母亲的下落查到点眉目,在仙穹的观星一脉遗民里藏着,你到了那边找流云阁暗线就能对接,我已经传信过去了。”
苏璇走过来,把诛天剑往碑群前的空地上一插。
剑身上的冰莲纹瞬间亮了,淡蓝色的光扫过所有石碑,落在雪面上,连飘着的暗蚀碎渣碰到光都滋滋化成了白烟。
剑鸣嗡嗡的,是历代守剑人的残魂在呼应。
“剑认路。守剑人的剑得跟着诛天走,我还要去仙穹把我妈接回来,和她一起给守剑人一脉扫墓。”
柳萱晃了晃腰间的毒囊,里面的冰魄毒针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
她特意掂了掂背上的药箱,新炼的蚀骨丹装了满满三瓶,最上面一层是专门针对上界修士灵力特性炼的,沾到皮肤就蚀经脉。
“我炼的毒还没给上界狗尝过,怎么能不去。到时候毒倒一片,咱们捡战利品就行,省力气。”
小雨摸了摸脖子上挂的混沌灵石。
灵石微微发暖,是上次在沙痕部落祭司给的,能探到百里内的暗蚀气息。
她另一只手攥着半块墨辰留下的星盘碎片,亮得很:“我能探路,还能调灵力,哥去哪我去哪。上次在葬魂古渊我都能提前探到暗蚀,到了仙穹肯定也能帮上忙。”
小锤举着锻锤木牌蹦过来,敲得木牌咚咚响。
上面的淡金雷纹亮了亮,是雷虎刚给他加的雷引,打暗蚀的时候能引半道灭蚀神雷。
他棉袄兜里还鼓囊囊的,塞了三四个烤红薯,是刚才百姓塞给他的,他都留着准备路上给哥和姐姐们吃。
“我会烤红薯还会放雷符!上次炸黑炎盟的岗哨可准了!没人嫌我累赘对吧?”
雷虎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大,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兜里的红薯掉了一个,他赶紧捡起来擦干净塞回去。
“你那雷符上次炸了我半条裤腿,到了仙穹少瞎扔,别炸到你哥。”
小锤吐了吐舌头,往林风身后躲,红薯渣掉了林风一后背。
林风没说话,把手里的粗布包打开。
三件东西摆得齐整。
雷震的战刀碎片,刃口还留着黑炎老祖的血渍,摸上去还能想起雷震自爆那天的金雷亮光。
墨辰的半块星盘,缺的那角还留着暗蚀毒的蚀痕,是他临死前还攥在手里要给林风传消息的。
烬爷的魂印玉匣,温凉的玉面还留着当年烬爷塞给他时的温度,以前烬爷总骂他笨,说他练吞星术跟嚼窝头似的慢。
他把三样东西依次埋在碑群前的土里,填土的时候动作很慢,雪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能感觉到地脉里有细碎的魂力在呼应,是那些战死的兄弟们在跟他道别。
埋完他直起身,把星权杖往土里一插。
金紫色的灭蚀神雷顺着杖身窜出来,沿着地脉往四周蔓延,淡金色的雷纹很快覆盖了整个玄黄的轮廓,连最北边的寒月谷残阵都被雷纹扫过,藏在里面的暗蚀余孽连哼都没哼,直接化成了飞灰。
半空中飘着细碎的剑意和雷光,是天剑宗的殉道长老、雷震的残魂在帮他稳封印,至少百年内,玄黄不会再受暗蚀入侵。
他把姬无雪给的金纹令牌扔给雷虎。
令牌侧面刻着极小的“雪”字,背面是她亡弟的生辰。
“裁决司的人来了就捏碎,别硬扛。玄黄交给你们了。”
雷虎接住令牌,往腰上一挂,锤子往地上一砸,震得脚边的雪都跳了起来。
“放心去!”
林风转身对着碑群站定。
风卷着他的玄甲猎猎作响,吞天战纹在额角亮得刺眼,他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遍了整个城头。
“雷震,墨辰,北冥散人,天剑宗的各位。三个月内,我把姬无月、夜魅还有星域联盟元老会的人头给你们带回来。玄黄的天,我给你们守稳,以后没人敢来割我们的草。等我回来,给你们每人立一座十丈高的碑,神工宗的新宗门建在陨圣台旁边,你们天天都能看着玄黄的好日子。”
他话音刚落,身后十万修士哗啦一声齐齐跪下。
甲胄碰撞的声响混着雪声,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恭送林帝!”
“恭送林帝!”
喊声传得老远,连城下的百姓都听见了,举着热馍、鸡蛋往城门口跑,挤得城门口水泄不通。
卖酒的汉子搬了十坛陈酿出来,拍碎泥封往粗陶碗里倒,酒香混着雪气飘得老远,给每个要走的修士都塞了满满一碗,说喝了壮胆,打跑上界狗再回来喝庆功酒。
林风把诛天剑拔起来,递给苏璇。
剑身上的冰莲纹还亮着,温凉的剑柄沾着雪,握在手里刚好。
洛灵抱着星盘跑过来,星盘上的星路亮得晃眼,碎星片插在能量槽里,银光源源不断往外溢。
她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塞了半块百姓给的糖糕,话都说不清楚:“星路最多再稳定半个时辰,再不走空间乱流就要起来了!快!”
林风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陨圣台的碑群。
小锤正蹲在雷震的碑前,把剩下的半块烤红薯掰成小块,摆在碑前的雪地上,嘴里还碎碎念着爹你慢点吃,不够我下次从仙穹给你带更好的。
雷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金纹令牌,眼神直盯着林风的方向,没说话,只是举了举手里的锻锤,锤身上的雷纹亮了亮,像在给他送行。
萧云靠在城墙上,手里拎着半坛酒,对着林风举了举,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流,浸湿了白袍的领口,他抹了抹嘴,比了个“放心”的口型。
百姓举着东西往城门口塞,有塞热馍的,有塞煮鸡蛋的,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挤到前面,先塞给苏璇一双纳好的棉鞋,针脚密得很,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纳的,说仙穹冷,别冻着脚。
又摸出个绣着老虎的棉帽,扣在小锤脑袋上,把他冻得发红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小英雄也戴着,仙穹风大,别冻着脑袋。”
林风接过老奶奶的棉鞋,塞给苏璇,指尖碰到老奶奶满是老茧的手。
他对着所有百姓鞠了一躬,转身踏上星路。
银色的光瞬间裹住几人,苏璇、柳萱、小雨、小锤、洛灵跟在他身后,小锤还不忘回头朝雷虎挥手,喊着雷叔叔我给你带仙穹的蜜枣回来!
星路入口慢慢收窄,雷虎和萧云站在城头上,举着酒坛对着星路的方向敬了敬,十万修士的喊声还在风里飘,混着百姓的道别声,越来越远。
刚踏入星路的瞬间,林风丹田内的烬爷魂印猛地动了一下。
两道熟悉的气息从仙穹方向传过来,和当年姬无月、夜魅的气息分毫不差。
没等他细查,冰寒触感扎进神魂,精准锁定他体内的吞天气息,停留了三息才收回去。
恶意裹着吞噬欲往他魂海里钻,要把他的吞天诀生吞活剥。
星权杖在他手里嗡鸣了一声,才把那道神识的余威压下去。
而此刻的仙穹大陆,万界墟深处的裁决司大殿。
黑岩铺地,冷得刺骨。
高座上的不朽境强者指尖转着暗金酒杯,杯里的液态灵气晃出细碎的波纹,杯壁上刻着星域联盟的牧者纹印,是专门用来喝下界献祭的灵液的。
姬无月穿着银白战甲单膝跪地,肩甲上的裂痕已经补好了,眉心的星芒神纹亮得刺眼,肩甲下隐隐露着一道淡黑色的暗蚀纹——是当年她濒死时,夜魅用暗蚀本源给她续的命,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夜魅叼着紫金烟袋跪在她旁边,烟丝冒着紫烟,眼角的暗蚀妖纹比当年更艳了几分,烟袋锅子上刻着极小的吞天纹,是她几百年来研究九死吞天诀刻的。
两人齐齐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回大人,吞天诀的传承人,已经踏入星路了。”
高座上的人指尖一顿,酒杯放在黑岩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向殿外浮着的万界墟垃圾场,无数下界的死星核、暗蚀残渣飘在里面,混着浑浊的腥气。
“知道了。等着。养了三百年的吞天之饵,终于肥了。”
星路里的林风闻言,攥紧了手里的星纹令牌。
吞天战纹在额角亮得愈发刺眼,银蓝色的星路光裹着几人,朝着仙穹大陆的方向飞速而去。
他指尖蹭过腰后嵌着雷震战刀碎片的短刃,锋刃冷得扎手。
姬无月,夜魅,星域联盟。
这笔血债,咱们仙穹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