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体们仍在战斗，或者说，它们仍在死亡。

    

    失去了黑暗灵族贵族的灵能协调，这些血伶人造的廉价士兵如同被抽去丝线的木偶，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它们扑向阿斯塔特的防线，被爆矢弹撕碎；它们试图越过火力网，被动力剑斩断；它们甚至不知道撤退，只是机械地冲锋，冲锋，直到最后一句残骸倒在通道的血泊中。

    

    “停火。”福蒂斯举起拳头。

    

    爆矢枪的轰鸣逐渐平息。

    

    最后几具克隆体摇晃着倒下，紫色的体液在金属地板上汇成粘稠的溪流。

    

    通道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和臭氧味，那是爆矢发射药与灵族毒晶蒸发后的混合气息。

    

    萨托斯连长走上前，脚下踩过一具克隆体扭曲的残骸。

    

    他的头盔面甲掀起，露出一张满是疲惫却依旧警觉的脸。

    

    “战团长，他们撤退得太突然了。”他的目光扫过通道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就在我们即将包围他们的瞬间，所有贵族同时后撤，那不是溃退，是……有计划的撤离。”

    

    福蒂斯皱眉，他的战斗直觉也在发出同样的警告。

    

    黑暗灵族虽然损失惨重，但远未到崩溃的边缘。

    

    那五名贵族中至少还有三人保有完整战力，他们完全可以在克隆体的掩护下继续周旋，为什么要撤？

    

    “搜。”他简短下令，“每一寸甲板，每一个通风管道，他们可能留下陷阱，也可能——”

    

    话音未落，通讯频道中传来坚定意志号舰桥的紧急呼叫：

    

    “战团长！晴岚号传来紧急讯号！他们侦测到未知舰船正在接近本舰，方位二七三，距离六千单位！舰型……疑似黑暗灵族轻型巡洋舰！”

    

    福蒂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六千单位。

    

    对于太空尺度而言，这已经是近乎贴脸的距离。

    

    如果那是一艘正常航行的舰船，早就该被坚定意志号的探测阵列发现。

    

    但它没有。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靠近到六千单位，直到被晴岚号那超出常规的感知系统捕捉。

    

    “全舰战备！”福蒂斯的吼声在通讯频道中炸响，“所有防空火力就位！虚空盾全功率——”

    

    又是一声惊呼，来自坚定意志号舰桥：

    

    “能量读数异常！就在本舰内部！下层甲板E区，坐标……正在快速上升！”

    

    福蒂斯猛地回头，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片阴影。

    

    那里，紫色的光芒正在亮起。

    

    不是毒晶长剑的冷光，而是纯粹的能量脉动。

    

    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传送矩阵的轮廓，是科摩罗最尖端也最邪恶的技术结晶。

    

    三道身影站在矩阵中央。

    

    凯莱克斯，以及他仅存的两名贵族。

    

    他们浑身浴血，披风残破，但眼中的残忍与嘲讽丝毫未减。

    

    凯莱克斯的目光穿过漫长的通道，精准地落在人群中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他微微欠身，那是科摩罗贵族居高临下的致意。

    

    “再会了，猴子们。”他的声音穿过空间的阻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感谢你们提供的……娱乐，下次见面时，希望你们的痛苦能更加精致。”

    

    紫色光芒骤然炽烈。

    

    阿斯塔特的爆矢弹在同时射出，但太迟了。

    

    传送矩阵在击中目标前的一瞬间完成跃迁，三道身影连同那诡异的紫光一同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通道和墙壁上残留的能量灼痕。

    

    晴岚号舰桥，警报声尖锐刺耳。

    

    知床铃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飞速滑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目标确认！黑暗灵族轻型巡洋舰，舰体表面覆盖着主动隐形涂层！”

    

    “距离？”明乃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仍在返回晴岚号的穿梭机上。

    

    “正在脱离！当前距离八千单位，速度零点三光秒……零点三五……还在加速！它们已经完成了传送接应，正在撤离战场！”

    

    西崎芽依死死盯着火控台上的数据：“新星炮充能需要时间！等我们准备好，它们已经跳出射程了！”

    

    舰桥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让幽影之舞号追踪。灵族舰船，灵族最了解。”

    

    苏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命令。

    

    几秒后，通讯频道中传来幽影之舞号舰长的回应。

    

    那是一串夹杂着灵族语和哥特语的复杂信号，大意是：“已在追踪，但他们用了暗影跳跃，信号正在衰减。”

    

    黑暗灵族，从指缝间溜走了。

    

    明乃返回晴岚号时，靴子踏上舰桥甲板的那一刻，几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仅仅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坚定意志号那狭窄的通道中，用爆燃手枪射击克隆体，被灵族丑角庇护，亲眼目睹黑暗灵族如同鬼魅般消失。

    

    现在，她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

    

    舰桥熟悉的嗡鸣，知床铃专注的背影，西崎芽依检查火控的熟练动作，还有那道始终矗立在阴影中的金色，这一切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稍稍放松。

    

    “舰长。”知床铃抬头，“幽影之舞号报告，目标已脱离追踪范围，最后一次信号方位在戴文林星系外围，距离约三万单位，他们……没有继续追。”

    

    明乃点点头，走到指挥台前。

    

    她刚要开口询问详细情况，通讯官突然举手：

    

    “舰长！收到未知信号！来源……正是那艘逃离的黑暗灵族巡洋舰！他们主动发起通讯请求！”

    

    舰桥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明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接入，全舰进入警戒状态，任何异常立即反应。”

    

    全息投影亮起。

    

    那是一个与伊瑟拉尔截然不同的灵族身影。

    

    他的面容同样精致，皮肤同样苍白，但嘴角挂着的笑容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残忍。

    

    他的眼眸漆黑如深渊，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鬓角垂下的细辫上穿着不知名生物的指骨。

    

    他斜倚在一张仿佛由活体骨骼雕琢而成的座椅上，姿态慵懒，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晴岚号的舰长。”他的声音如同丝绸滑过玻璃，带着科摩罗贵族居高临下的韵律，“岬明乃，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明乃的手悄悄握紧了指挥台边缘。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躲闪，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眸：

    

    “你是谁？为什么联系我们？”

    

    执政官轻轻笑了。

    

    那笑声让舰桥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笑声中蕴含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诡异频率。

    

    “我是凯莱克斯的上司，苦痛之纱阴谋团的执政官，你可以叫我……维斯卡。”他的目光在明乃脸上停留，如同在欣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我的掠袭队长对你印象深刻，舰长，一个凡人，在阿斯塔特的保护圈里，用一把玩具般的手枪，杀死了我三名克隆体。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笑神的舞者，竟然甘愿做你的保镖。”

    

    他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光芒：

    

    “你身上有某种……味道，预言的味道，命运之线在你周围缠绕得比任何人都密集，笑神选择了你。而笑神的选择，从来不会没有理由。”

    

    明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伊瑟拉尔在戴文林三号说过的话——“投资”。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平稳。

    

    维斯卡的笑容加深了。

    

    “放轻松，小女孩，我不会攻击你，至少现在不会。”他重新靠回座椅，姿态慵懒，“对科摩罗而言，直接毁灭一个有趣的猎物，是最无聊的结局，我更愿意……看着你成长。

    

    看着命运之线将你推向何处。也许某一天，当你的灵魂足够成熟，我会亲自来收割，那将是科摩罗最顶级的享受。”

    

    他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在那之前，我送你一份礼物。”

    

    全息投影旁浮现出戴文林星系的星图。

    

    维斯卡的手指轻轻一划，星图放大，聚焦在最中心的那颗行星——戴文林一号。

    

    “你们以为混沌是戴文林星系最大的威胁？你们以为摧毁了那些可悲的邪教徒和绿皮，就能拯救这个星系？”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却蕴含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愉悦，“看看这里，戴文林一号，人类的旧军事要塞，如今已经变成了什么。”

    

    星图上，戴文林一号的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艘舰船，一艘混沌舰船。

    

    战列舰、巡洋舰、护卫舰……数量之多，足以让任何帝国指挥官心生寒意。

    

    “死亡守卫。”维斯卡念出这个名字时，“原体莫塔里安的子嗣，两千名混沌星际战士，盘踞在那颗星球上，他们的瘟疫已经渗透了整个地壳，将曾经的要塞变成了瘟疫之主的花园。”

    

    明乃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两千名混沌星际战士，那是一个足以毁灭整个星系的军事力量。

    

    现在人民之拳战团全员集结也不过数百人，就算加上晴岚战斗群的辅助军，正面交锋几乎没有胜算。

    

    “他们进攻戴文林星系，不只是为了散播瘟疫。”维斯卡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更加诡异，“他们在这里寻找某样东西，一样被遗忘在帝国档案馆深处的……遗物，一样即使是死亡守卫，也渴望得到的古老力量。”

    

    他停了下来，欣赏着明乃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

    

    “那是什么？”明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维斯卡轻轻笑了。

    

    “谜题之所以有趣，正是因为它的答案藏在你无法触及的地方。”他站起身，姿态优雅地向后退出全息投影的范围，“去找吧，小女孩，去戴文林一号，亲眼看看那些死亡使者，然后……祈祷你不会成为他们花园里的下一株‘植物’。”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明乃脸上，那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解的情绪。

    

    “我们还会见面的，当你的灵魂足够成熟，当命运之线将你推向我的时候。”他的声音逐渐飘远，“在那之前，活下去，小女孩，让这场戏，演得更加精彩。”

    

    全息投影熄灭，舰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明乃才感到自己的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但她没有倒下。

    

    她转向战术台，声音沙哑但坚定：

    

    “记录刚才的星图数据，戴文林一号……所有标记位置。”

    

    “已记录，舰长。”知床铃的声音同样发紧，“数据完整度87%，足够作为战术参考。”

    

    通讯频道闪烁，福蒂斯战团长的影像接入。

    

    他的面容严峻，显然已经通过坚定意志号接收到了通讯内容。

    

    “你们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警惕，“死亡守卫，两千名混沌星际战士，他们在这里寻找某样东西。”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明乃接口，“但能让死亡守卫出动上千兵力，那一定……”

    

    “足以改变战争走向的东西。”苏正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平静却充满分量。

    

    他缓步走到明乃身侧，金色的甲胄在全息星图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无论它是什么，都不能落入混沌手中。”

    

    跃进之翼号的通讯也接入，机械教代表的影像出现，他的声音带着合成器特有的金属质感：“死亡守卫的瘟疫对有机体是致命威胁，但我教的净化协议可以应对。

    

    问题在于数量，两千名混沌星际战士，加上他们可能携带的恶魔引擎和瘟疫机械，正面作战的损失不可预估。”

    

    福蒂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但我们没有选择，如果他们完成目标，无论那是什么，戴文林星系都将彻底沦陷，而且……人民之拳不会抛弃需要保护的平民。”

    

    明乃的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脸。知床铃的紧张，西崎芽依的凝重，宗谷真白的咬牙。

    

    然后她转向苏正，那个沉默如山的金色身影。

    

    “苏正阁下，您的建议？”

    

    苏正的头盔微微转动，仿佛在“注视”着她。

    

    “黑暗灵族提供了情报，但他们的动机不明，这份情报可能真实，也可能掺杂陷阱。”他的声音平静，“但无论动机如何，死亡守卫的存在是事实，放任不管，等于将整个星系拱手让给纳垢。”

    

    他顿了顿，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明乃的灵魂：

    

    “你的决定，舰长。”

    

    明乃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到肩上压着千钧重担，但奇怪的是，这重量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的脊背挺得更直。

    

    “通知所有舰长。”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舰桥中，“晴岚战斗群，人民之拳战团，跃进之翼号——全舰队进入战备状态，目标戴文林一号。

    

    任务：侦察死亡守卫动向，阻止他们找到那件‘遗物’，并在必要时……”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屏息的话：

    

    “……在必要时，与死亡守卫正面交锋。”

    

    通讯频道中，福蒂斯战团长的回应响起，带着阿斯塔特特有的沉稳与决绝：

    

    “人民之拳，与你同在。”

    

    机械教代表的回应紧随其后：“万机之神的目光注视着你们，跃进之翼号，准备跃迁。”

    

    舰桥上的气氛变了。

    

    那紧张依旧存在，恐惧也依旧存在，但在这一切之下，某种更加强大的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决心的火焰，是面对不可能之敌时，依然选择前进的勇气。

    

    明乃转身，望向主观察窗外那颗逐渐远去的戴文林二号。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它，投向星系边缘那颗隐藏在黑暗中的戴文林一号。

    

    那里，两千名死亡守卫正在等待。

    

    那里，某个被遗忘的秘密正在沉睡。

    

    而晴岚号，正带着她的舰队，驶向那片瘟疫笼罩的阴影。

    

    “全舰队，折跃倒计时六十秒。”

    

    知床铃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晴岚号的引擎开始积蓄能量，那种非亚空间的物理折跃波动正在舰体周围形成。

    

    幽影之舞号从隐形状态中浮现，灵族护卫舰的轮廓在星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优雅。

    

    她的舰长通过伊瑟拉尔传来一句话：

    

    “黑暗灵族的情报从不无偿，维斯卡告诉你们真相，必有他的目的，小心科摩罗的‘礼物’。”

    

    伊瑟拉尔本人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舰桥上，倚在角落的阴影中。

    

    她依旧戴着那张悲喜面具，但明乃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明乃问。

    

    伊瑟拉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回答：

    

    “相信？不相信？在笑神的剧本里，真实与谎言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她的声音如同低语的诗句，“维斯卡告诉你们的是‘事实’，但事实未必是‘真相’。

    

    死亡守卫确实在戴文林一号，他们确实在寻找某样东西，但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会指向怎样的结局，只有帷幕之后才能看见。”

    

    她微微偏头，面具上的悲喜表情仿佛加深了一分：

    

    “小心，舰长，科摩罗的礼物，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明乃点点头。

    

    她不需要完全理解伊瑟拉尔的话语，但其中的警告，她听懂了。

    

    “倒计时三十秒。”

    

    舰桥上所有人都进入了最后准备状态。

    

    西崎芽依最后一次检查火控系统，宗谷真白确认所有非战斗人员已就位，知床铃的手指悬在折跃启动键上方。

    

    苏正依旧站在明乃身后，沉默如金。

    

    “十秒。”

    

    明乃的目光穿过观察窗，投向那片即将吞噬他们的黑暗。

    

    戴文林一号，死亡守卫，一千名混沌星际战士，以及某个被遗忘的古老秘密——这一切正在前方等待着。

    

    “五秒。”

    

    她深吸一口气，手按在指挥台上。

    

    “三秒。”

    

    “两秒。”

    

    “一秒。”

    

    “折跃启动。”

    

    虚空撕裂，晴岚战斗群消失在炽白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