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吉多顿星系外围，黑暗深空。

    

    绿皮兽人的主力舰队正在集结，如果那一片由无数扭曲舰船、改造小行星和废料拼凑物构成的混乱聚合体可以被称为“集结”的话。

    

    这支舰队的规模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海军将领在鸟仆仪前陷入沉默。

    

    超过三百艘战列舰体积的巨兽，每一艘都比帝国的大巡更加粗陋、更加丑陋、也更加厚重。

    

    它们的舰身上焊满了额外的装甲板，有些是从被击毁的帝国舰船上扒下来的，有些是绿皮自己用小行星铁核随便锤出来的，还有些干脆就是几层废铁堆在一起用信念固定住的。

    

    在这些战列舰周围，是一千余艘巡洋舰和超过三千艘各类辅助舰船。

    

    突击舰、布雷艇、以及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分类反正能飞能撞就行”的东西。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心，悬浮着一艘真正的庞然大物。

    

    碎骨者·撒拉卡的座舰。

    

    那是一艘由战列舰残骸、空间站碎片、小行星核心以及十几艘帝国舰船残骸拼接而成的巨构。

    

    它的体积接近荣光女王级的三倍，形状不规则到让人怀疑它下一秒就会散架，但它没有。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如同一座由金属和矿物堆砌而成的移动山脉。

    

    山脉的顶端是一个被暴力扩大的舰桥，如果那不规则的结构有顶端的话。

    

    舰桥的观察窗是用几十块不同厚度的透明材料拼凑而成的，有些是防弹玻璃，有些是晶体矿，还有一块干脆是某艘帝国舰船的舷窗。

    

    碎骨者·撒拉卡就坐在那舰桥的正中央。

    

    它的体型比普通兽人战争首领还要庞大一圈，绿色的厚皮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疤痕和粗陋的义肢改造。

    

    它的左眼被一个发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取代，右臂从肘部以下被替换成了一整套集成了锯刃、炮口和动力拳套的复合武器。

    

    在它身边，十几个灵能小子正挤成一团，用它们扭曲的意志感知着前线的战况。

    

    其中一个突然睁开眼，眼球上翻，露出全是白色的眼球。

    

    “俺……俺看到了……”它的声音扭曲而沙哑，“前面的小子……遭到了虾米的重击……”

    

    碎骨者那只机械义眼微微转动，红光闪烁了一下。

    

    “重击？”

    

    “好多……好多船炸了……虾米们在远处打……不跟俺们近战……”灵能小子浑身颤抖，灵能的过载让它的皮肤开始冒烟，“那帮虾米……狡猾……太狡猾了……”

    

    舰桥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几个站在碎骨者身边的战争老大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肩膀上焊着装甲车炮塔的家伙嗤笑了一声。

    

    “就这？前面的小子太菜了！要是俺带队，早就把那帮虾米撕成碎片了！”

    

    其他几个战争老大纷纷点头，粗野的笑声在舰桥中回荡。

    

    但碎骨者没有笑。

    

    它的机械义眼盯着前方黑暗的虚空，巨大的手指在座位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不对劲。

    

    帝国海军的这种战术，集中火力、雷区伏击、远程打击。

    

    听起来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到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兽人小子都能想到。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对劲。

    

    碎骨者活了够久，打了够多仗，杀过够多的帝国指挥官。

    

    那些人类，它们总是有某种固定的模式。

    

    要么死守阵地，要么冲锋送死，要么在绝望的时候逃窜。

    

    它们的战术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连稍微聪明点的兽人小子都能猜到。

    

    但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

    

    碎骨者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它知道自己的直觉从来不会骗自己。

    

    “再派一些小子去试试虾米的水。”它最终说道。

    

    几个战争老大愣了一下。

    

    “再派？”那个炮塔肩膀的家伙挠了挠头，“老大，咱们直接冲不就完了吗？管它什么战术不战术的，冲上去就是干！”

    

    碎骨者转过头，用那只机械义眼盯着它，炮塔肩膀的家伙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俺说……再派一些小子去。”碎骨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听懂没？”

    

    “听、听懂了！”

    

    几百艘战舰从主力舰队中脱离。

    

    它们没有等待，没有整队，直接发动了亚空间引擎，一头扎进那混沌的维度中，向着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阿米吉多顿星系内，战场中央。

    

    晴岚号的舰桥中，警报声再次响起。

    

    “报告！”知床铃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曼德维尔点检测到大质量物体脱离亚空间信号！数量……超过三百艘！正在确认型号！”

    

    明乃的目光落在战术台上。

    

    三百多个新的红点正在曼德维尔点附近亮起，那些刚刚脱离亚空间的绿皮战舰甚至还没有完全展开阵型，就已经开始加速向前冲。

    

    绿皮的增援。

    

    但数量……

    

    “只有三百艘？”西崎芽依忍不住开口，“这……这也太少了吧？它们的主力应该远远不止这个数啊？”

    

    明乃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些红点，看着它们穿过曼德维尔点附近还在燃烧的残骸区，向帝国舰队的方向扑来。

    

    三百艘。

    

    相对于刚才那一千艘先锋舰队，这确实是增援。

    

    但相对于一个能够发动第三次阿米吉多顿战役的绿皮waaaaaagh来说，这只是一支小得可怜的试探部队。

    

    它们在试探。

    

    试探帝国舰队的反应，试探她的战术，试探她会不会暴露什么破绽。

    

    “被看穿了吗……”明乃轻声自语。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因为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更现实的困境。

    

    那三百艘绿皮战舰与绿皮先锋舰队正在穿过虚空，它们正在逼近。

    

    而帝国舰队前方的虚空中，漂浮着数百艘绿皮战舰的残骸。

    

    那些残骸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屏障，遮挡射界，干扰瞄准，让远程火力打击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火炮命中率正在下降。”火控主管西崎芽依的声音证实了她的判断，“残骸区干扰严重，预计命中率将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明乃深吸一口气，她明白对方的意图了。

    

    这批增援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逼她变招。

    

    如果她继续远程打击，低下的命中率会让帝国舰队的火力优势大打折扣。

    

    如果她不变招，绿皮就能借着残骸区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推进，最终进入它们想要的接舷战距离。

    

    而她如果变招……

    

    “各战斗群注意。”明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按预定方案第二阶段执行，分散机动。”

    

    通讯频道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阿米吉多顿海军上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明白。”

    

    帝国舰队开始动了。

    

    那些庞大的战斗群不再保持相对集中的阵型，而是进一步分解成更小的战术单位。

    

    巡洋舰带领着护卫舰中队，打击巡洋舰与战斗驳船结伴而行，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如同一群被惊散的鱼。

    

    它们的航速比绿皮的舰船更快。

    

    这是帝国海军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

    

    那些绑在小行星上的粗陋引擎、那些用废铁焊出来的推进系统、那些全靠“大力出奇迹”运转的绿皮动力装置，它们的极速远远比不上帝国海军的标准战舰。

    

    如果帝国舰队想跑，绿皮追不上。

    

    但这正是明乃计划的精髓，而是利用速度优势，牵着绿皮的鼻子走。

    

    打一炮，换一个地方，永远不让对方形成有效的包围。

    

    只是现在，有一个小问题。

    

    永恒远征号。

    

    那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黑色圣堂的骄傲，此刻正以它那庞大的身躯悬浮在战场边缘。

    

    它的火力足以单挑一整支绿皮舰队，但它的航速相对于帝国标准战舰来说确实不够快。

    

    海尔布雷特站在舰桥上，看着战术台上不断变化的态势，眉头微皱。

    

    “大元帅。”副官低声开口，“我们的速度……”

    

    “我知道。”海尔布雷特打断了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打开通讯频道。

    

    “岬明乃舰长。”

    

    “在！”明乃的声音迅速回应。

    

    “永恒远征号的速度可能会拖累整体机动。”海尔布雷特的声音平静而直接，“你有什么建议？”

    

    通讯频道中安静了两秒。

    

    然后，明乃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元帅，请您暂时将永恒远征号的指挥权交给我。”

    

    海尔布雷特挑了挑眉：“理由？”

    

    “晴岚号搭载了折跃引擎。”明乃说，“可以携带其他舰船进行短程超光速跳跃，虽然有一定的质量限制，但四艘战列舰加上永恒远征号……应该没问题。”

    

    折跃引擎，海尔布雷特眯起眼睛，又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科技产物。

    

    一艘战舰能够搭载这种引擎已经是奇迹，而能够携带其他舰船一起跳跃——

    

    “你确定能做到？”

    

    “不太确定。”明乃的回答诚实得让人意外，“但我会尽力。”

    

    海尔布雷特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永恒远征号，暂时交由晴岚号指挥。”他说，“别让我的战士们失望，小姑娘。”

    

    虚空中，晴岚号的舰身亮起了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蔓延开来，如同有生命一般，笼罩向附近的四艘帝国战列舰和那艘庞大的荣光女王级。

    

    光芒一闪。

    

    五艘巨舰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它们出现在战场另一侧的预定阵位，距离刚才的位置足足有零点三个天文单位。

    

    “折跃完成。”明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隐隐的如释重负，“各单位请确认状态。”

    

    海尔布雷特站在永恒远征号的舰桥上，感受着那短暂的失重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折跃引擎，携带其他舰船跳跃，一个凡人少女在指挥这一切。

    

    他开始理解那个禁军为什么要让她来指挥海战了。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绿皮主力舰队的舰桥中，碎骨者正盯着灵能小子们拼凑出来的画面。

    

    那画面模糊不清，灵能总是这样，尤其是在感知那些被强大意志保护的目标时，但碎骨者不需要看清每一个细节。

    

    它只需要看清那个人的轮廓。

    

    那个站在白金色战舰舰桥上的人类，那个在火光和爆炸中依然保持着平静的人类。

    

    一个很矮的虾米。

    

    一个足够狡猾的虾米。

    

    一个能让这场waaaaaagh变得真正有趣的虾米。

    

    碎骨者那只机械义眼的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它笑了。

    

    那是一个粗野的、狰狞的、充满了纯粹战意的笑容。

    

    “俺就知道。”它喃喃自语，巨大的手指握紧了扶手，“俺就知道不对劲。”

    

    周围的战争老大们面面相觑。

    

    “老大？”

    

    碎骨者站起身来。

    

    那庞大的身躯在舰桥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每一个战争老大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传令下去。”碎骨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让整个舰桥都在颤抖的威压，“所有小子准备。”

    

    战争老大们愣住了。

    

    “准、准备？”

    

    “这虾米有力气。”碎骨者的笑容愈发狰狞，“俺要亲自会会它。”

    

    它顿了顿，机械义眼的光芒穿透舰桥的观察窗，投向远方那片燃烧的战场。

    

    “这场仗，会让俺好好waaaaaagh上一回的。”

    

    身后，几百艘绿皮战列舰开始缓缓移动。

    

    上千艘各种巡洋舰开始点火。

    

    突击舰开始发出疯狂的咆哮。

    

    整个绿皮主力舰队，正在从黑暗中苏醒。

    

    而在战场中央，晴岚号的舰桥上，明乃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遥远的黑暗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注视着她。

    

    “舰长？”知床铃的声音传来，“您怎么了？”

    

    明乃摇了摇头，双马尾轻轻晃动。

    

    “没什么。”她说，“继续监测战场态势。绿皮的试探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