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者的座舰舰桥上，那三百艘战列舰正从绿光中一艘接一艘地完整显现。
传送的光芒在虚空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一艘钢铁巨兽完成了从亚空间到现实世界的跨越。
但这个过程，太慢了。
“老大！”一个战争老大不满地嚷嚷，“这破玩意儿一次只能传这么点，等全传完黄花菜都凉了！”
碎骨者没有理会它的抱怨。
它盯着战术台上那些正在疯狂逃离传送点的帝国海军战斗群，机械义眼的光芒平静而深邃。
至少在绿皮的标准上，这已经算是“深邃”了。
它当然知道传送装置的弱点。
启动时间长，充能间隔久，每次只能传送有限数量的舰船。
这东西本来是它准备用来偷袭地面防御工事的秘密武器，而不是用来打太空机动战的。
但它现在用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歼灭那支灵活的帝国舰队。
是为了驱赶。
“虾米们跑得挺快。”另一个战争老大咧嘴笑道，“跟受惊的鼠辈似的。”
“跑吧。”碎骨者低沉地开口，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跑得越快越好。”
它的目光落在战术台上那些四散奔逃的帝国战斗群上，又落在自己那些正在按照预定指令缓慢移动的巡洋舰和辅助舰船上。
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正在无声地形成。
不是用战列舰去包围，那些笨重的大家伙追不上灵活的帝国战舰。
而是用那些数量庞大、分布广泛的巡洋舰和突击舰，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压缩帝国舰队的活动空间。
而三百艘战列舰，就是驱赶的鞭子。
帝国舰队如果敢停留在某个区域，战列舰就压过去。
如果他们想从某个方向突围，战列舰就提前堵住那个方向。
如果他们想分散，战列舰就分成数组，分别驱赶。
就像牧羊人驱赶羊群。
把它们全部赶到一个地方。
然后——
碎骨者的笑容愈发狰狞。
“俺倒要看看，那个虾米小丫头，能带着她的舰队躲多久。”
时间在虚空中缓慢流逝。
帝国海军的战斗群依然在机动，依然在寻找机会攻击落单的绿皮舰船，但每一个舰桥上的指挥官都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第三打击群报告，前方发现绿皮巡洋舰编队，数量十二艘，正在向我们逼近。”
“第七打击群报告，左舷方向发现大规模绿皮舰队，正在封锁我们的撤退路线。”
“第九打击群报告，我们尝试向南突围，但那里有三艘战列舰正在守候。”
一条条报告汇聚到晴岚号的舰桥上，汇聚到明乃面前的全息战术台上。
知床铃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看着那些代表帝国舰队的蓝色光点，又看着那些代表绿皮舰队的红色光点，手指在战术台上不停地滑动、计算。
“舰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我们的运动轨迹……好像正在被压缩。”
明乃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战术台，目光在那些红蓝光点之间来回移动。
“您看。”知床铃调出过去两个小时的数据记录，将帝国舰队的移动轨迹用蓝色线条标注出来，“我们每一次机动，都在试图避开那些战列舰，但每一次避开之后，我们能够活动的空间就变小了一点。”
那些蓝色线条形成了一个越来越窄的螺旋。
“而那些巡洋舰和突击舰……”知床铃继续放大数据，“它们没有主动追击我们，只是在……在……”
“在堵路。”明乃轻声接上了她的话。
知床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它们在堵路，不是在追，只是在……提前出现在我们想要去的方向上。”
舰桥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明乃的目光落在战术台最中心那个巨大的红色光点上，那是碎骨者的座舰。
那艘巨构般的移动山脉，此刻正悬浮在战场边缘，没有参与任何追击，只是静静地看着。
它在看着整个战场。
看着帝国舰队像受惊的鱼群一样，被它那些战列舰驱赶着，一点点游向它预设的渔网。
“好厉害的战术。”明乃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西崎芽依愣了一下：“厉害？它、它不是在追我们吗？”
“它不需要追。”明乃摇了摇头，“它只需要让我们无处可去。”
她伸出手，在战术台上划过一道弧线，将那越来越窄的蓝色螺旋圈了出来。
“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被驱赶下去，最多六个小时，所有战斗群就会被压缩到这片区域。”她的手指点在螺旋的中心，“那里正好是绿皮主力舰队预设的包围圈。”
舰桥中一片寂静。
知床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怎么办？”
明乃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战术台，大脑在飞速运转。
碎骨者，绿皮的战争首领，一个被帝国记载为“极度危险”的存在。
它粗野，它残暴，它疯狂。
但这一刻，明乃清楚地意识到，它绝对不愚蠢。
它在用战列舰当鞭子，用巡洋舰当栅栏，把帝国舰队当成一群羊，正在往圈里赶。
而她，差一点就带着整支舰队走进了那个圈。
“通讯兵。”明乃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帮我接通所有战斗群指挥官的加密频道。”
几秒钟后，十几个全息窗口同时在明乃面前展开。
萨尔佩东提督、几支星际战士打击群的指挥官、以及帝国海军的几位资深舰长出现在屏幕上。
“岬明乃舰长。”萨尔佩东提督率先开口，他的声音紧绷，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也发现了？”
明乃点了点头：“绿皮在驱赶我们，碎骨者想把我们逼到一个区域，然后一举歼灭。”
“那我们怎么办？”另一位海军舰长开口，“继续分散只会被各个击破，集中起来又正中它们下怀。”
通讯频道中陷入短暂的争论。
有人主张强行突围，有人建议向阿米吉多顿轨道靠拢寻求地面火力支援，还有人提议干脆和绿皮主力拼了。
“反正六倍兵力，怎么打都是输，不如输得轰轰烈烈。”
明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到她身上。
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不分兵了。”她说，“但也不集中。”
萨尔佩东提督皱起眉头：“这是……”
“除了晴岚战斗群之外的所有战斗群，暂时汇合成一支主力舰队。”明乃的手指在战术台上划过，“但你们的目标不是和绿皮决战，而是避开那些战列舰，攻击其他绿皮舰船。”
她顿了顿，调出绿皮舰队的分布图：“碎骨者的战列舰虽然强大，但数量和机动能力有限，剩下的近一千七百艘兽人战舰分布在广阔的战场上，不可能每一艘都被战列舰保护。”
“你们要做的，是在战列舰赶到之前，吃掉那些落单的、掉队的、防御薄弱的目标，一旦战列舰靠近，立刻散开，利用速度优势脱离接触。”
萨尔佩东提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对。”明乃说，“不追求歼灭，只追求消耗，每击沉一艘绿皮舰船，我们就离胜利近一步。”
“那你们呢？”另一位指挥官问道，“晴岚战斗群不和我们一起？”
明乃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战术台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是阿米吉多顿星球的高空轨道。
“晴岚战斗群有折跃引擎。”她说，“我们可以出现在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
她顿了顿，那双棕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
“而且，地面战场需要支援。”
全息窗口中，几位指挥官的表情同时变了。
阿米吉多顿的地面，海尔布雷特大元帅已经下去了，无数帝国卫队和星际战士正在那里准备迎战绿皮的登陆。
如果他们能够得到来自太空的轨道打击支援——
“但绿皮的主力巡洋舰正在轨道上。”萨尔佩东提督皱眉，“你们要想靠近阿米吉多顿，必须穿过它们的封锁线。”
明乃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配合。”她说，“当你们的主力舰队在战场上吸引绿皮注意力的时候，晴岚战斗群会利用折跃引擎，尝试靠近轨道。”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全息窗口中的面孔。
“这是一场赌博。”她坦诚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如果我们成功了，地面部队就能得到支援，绿皮的登陆就会被削弱，如果我们失败了……”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晴岚战斗群失败了，帝国海军将失去最锋利的尖刀。
通讯频道中陷入沉默。
然后，萨尔佩东提督开口了。
“岬明乃舰长。”他说，“一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把自己的舰队交给一个可能二十岁不到的凡人小姑娘指挥，我会觉得那人疯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帝国海军军礼。
其他指挥官也纷纷敬礼。
明乃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回礼。
“拜托各位了。”她说。
通讯中断。
晴岚号的舰桥上，知床铃轻轻握住了明乃的手。
“舰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真的要去轨道吗？那里有那么多绿皮的船……”
明乃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害怕吗？”
知床铃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也怕。”明乃说，“但害怕也得去。”
她转过身，面向舰桥前方那片黑暗的虚空。
远处，阿米吉多顿星球正在缓缓旋转，那颗红色的星球上，无数人正在等待支援。
“知床铃。”她说，“计算折跃路线，目标，阿米吉多顿高空轨道，避开绿皮主力舰队最密集的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去给地面送一份大礼。”
虚空中，帝国海军的主力舰队开始汇合。
近三百艘战舰正在缓缓集结成一个庞大的战斗群。
它们没有向绿皮主力发起冲锋，而是开始向着战场上那些落单的绿皮舰船扑去。
一艘正在单独巡逻的绿皮巡洋舰被三艘帝国巡洋舰同时围攻，二十分钟后化作一团火球。
一支由十几艘辅助舰船组成的绿皮运输队被帝国护卫舰中队突袭，全军覆没。
一群正在试图集结的绿皮突击舰被星际战士的战斗驳船迎头撞上，被打得四散奔逃。
战列舰呢？
它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但每一次它们赶到，帝国舰队已经提前散开，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等它们转身去追，帝国舰队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集结，攻击另一批落单的目标。
牧羊人的鞭子，抽在了空气上。
碎骨者的舰桥上，一个战争老大愤怒地砸着控制台。
“这帮虾米！太狡猾了！不跟俺们打，就知道跑！”
碎骨者没有说话。
它只是盯着战术台上那些不断移动的光点，盯着那个始终没有和主力汇合的白色光点，晴岚战斗群。
那个小丫头的旗舰，正在向某个方向移动。
不是逃跑，是在靠近，靠近阿米吉多顿。
碎骨者的嘴角缓缓咧开。
“有意思。”它喃喃自语，“她想支援地面。”
旁边的战争老大愣了一下：“老大？那俺们去追？”
碎骨者摇了摇头。
“让轨道上的小子们准备好。”它说，“那个小丫头要来找它们了。”
它顿了顿，机械义眼的光芒闪烁着。
“俺倒要看看，她能给地面送什么大礼。”
远处，晴岚号的舰身上，白色的光芒正在亮起。
折跃引擎，开始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