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尖啸的回响渐渐消散。
帝国舰队的舰桥上，幸存者们从地板上挣扎着爬起，捂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用颤抖的手重新操作起那些暂时中断的设备。
通讯频道中传来此起彼伏的伤亡报告，每一艘船都损失了导航者，每一艘船都倒下了那些隐藏的灵能敏感者。
但帝国海军的战舰还在，它们的引擎还在运转，它们的炮塔还在转动，它们的人们还在呼吸。
只是呼吸中带着颤抖。
因为那五艘虫巢母舰，那近万艘虫舰，正在缓缓地向阿米吉多顿压来。
它们的数量多到连鸟仆仪都难以精确计数，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挤满了整个星系外围的探测范围，如同一片正在蔓延的活体星云。
它们的形状扭曲而诡异，每一艘都像是从噩梦中爬出的生物，用几丁质甲壳代替了装甲，用生物组织代替了钢铁。
萨尔佩东提督站在自己的舰桥上，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涌出的虫舰，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打过绿皮，打过混沌，打过无数次叛军和异形。
但他从未打过泰伦。
那些传说中的生物，那些吞噬世界的虫群，那些让无数星系从帝国星图上被抹去的噩梦。
“……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但依然保持着帝国海军提督应有的威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通讯频道中一片沉默。
“但我们是帝国海军。”他说，“我们的职责是守护这片星空，不管来的是绿皮，是混沌，还是这些虫子——”
他顿了顿。
“我们都会战至最后一刻。”
通讯频道中传来几声低沉的附和。
那声音中带着疲惫，带着恐惧，但更带着一种帝国军人特有的、近乎顽固的骄傲。
但他们依然绝望。
一万艘，五艘母舰，而帝国海军只剩不到两百艘疲惫的战舰，弹药不足五成，船员伤亡惨重。
这怎么打？
就在这时，晴岚号的通讯频道突然接入。
“萨尔佩东提督。”明乃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如同在报告今天的天气，“请您和各位指挥官暂时不要做任何决定，先看看那些虫子。”
萨尔佩东提督愣了一下。
“看看？看什么？”
“看它们的装甲。”明乃说，“看它们的火力，看它们和我们的战舰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萨尔佩东提督皱起眉头，但还是调出了光学镜头捕捉的虫舰影像。
那是一艘典型的泰伦巡航舰，长约四公里，形状如同一只放大的甲虫，覆盖着深紫色的几丁质甲壳。
它的舰首有着一对巨大的刃爪，舰身两侧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虚空中缓缓摆动。
看起来狰狞，恐怖，充满压迫感。
但萨尔佩东提督盯着它看了几秒后，眉头渐渐松开。
那层几丁质甲壳……
有多厚？
他调出探测数据，看着那些反射率和穿透分析，瞳孔微微收缩。
“这装甲……”他喃喃自语，“比我们的标准舰船装甲薄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不止。”明乃的声音响起，“它们的武器呢？您看到了吗？”
萨尔佩东提督的目光移向那些虫舰的“炮位”，那些生物炮塔看起来同样狰狞，口径巨大，但它们的结构……
没有散热装置。
没有供弹系统。
没有能量导管。
“它们用生物质作为弹药。”明乃说，“射速慢，精度低，它们真正的武器——”
她的手指在战术台上划过，指向那些正在从虫群中分离出来的小型虫舰。
那些虫舰的体积只有护卫舰大小，形状更加灵活，舰身两侧延伸出无数粗壮的触须。
它们没有远程武器，只有那些触须，那些能够吸附在敌舰装甲上、撕裂舱壁、将无数泰伦生物倾泻进敌舰内部的恐怖触须。
“那些是虫舰能够击败帝国海军的唯一方法。”明乃说，“它们才是真正的威胁，而那些巡航舰和母舰——”
她顿了顿。
“只是运载工具。”
萨尔佩东提督沉默了。
他盯着那些小型虫舰，盯着那些粗壮的触须，脑海中浮现出它们一旦靠近战舰后的场景。
无数泰伦虫群涌入舱室，在狭窄的走廊里与船员展开血腥的肉搏。
那确实是噩梦。
但如果只是噩梦的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那些看起来吓人的大船，其实不堪一击？”
“不是不堪一击。”明乃纠正他，“是比绿皮的船好打得多，绿皮有厚重的装甲，有疯狂的火力，有宁可自爆也要撞上来的疯狂，而虫子——”
她调出一份数据。
“它们的舰船，大多数是由生物质构成的，没有虚空盾，没有厚重的复合装甲，没有冗余的结构设计，一旦被命中，就是贯穿伤，一旦被点燃，就是连锁反应。”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我们的光矛可以轻易穿透它们的甲壳，我们的宏炮可以在它们的舰身上开洞，我们的鱼雷可以钻进它们的内部，从里向外炸开。”
她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提督阁下，数量多不等于强大，那些虫子，比绿皮好打多了。”
萨尔佩东提督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短暂、苦涩、但真实存在的笑容。
“我开始理解那个禁军为什么选你了。”他说。
明乃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呃……谢谢？”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碎骨者的座舰舰桥上，气氛同样诡异。
那些战争老大们挤在观察窗前，盯着远处那片紫色的虫群，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兴奋和困惑。
“老大！那些是什么玩意儿？长得真丑！”
“看起来挺多的！能打不？”
“俺想打！看着就欠揍！”
碎骨者没有理会它们的聒噪。
它坐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上，机械义眼的光芒闪烁着，盯着战术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
泰伦虫族，它听说过这些东西。
那些从星系间飘来的传说，那些被吞噬的世界，那些连绿皮都觉得“有点过”的故事。
但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五艘母舰，上万艘虫舰。
如果是一般的指挥官，看到这种数量恐怕已经崩溃了。
但碎骨者不是一般的指挥官。
它盯着那些虫舰，盯着它们的结构，盯着它们的移动方式，盯着它们那层看起来狰狞但实际薄弱的甲壳。
然后，它也笑了。
“有意思。”它喃喃自语，“这些东西……中看不中用啊。”
一个战争老大挠了挠头：“老大？您说啥？”
碎骨者抬起那只巨大的手臂，指向屏幕上的虫群。
“看见没？”它说，“那些大船，壳薄，那些小船，没炮，它们就靠数量吓人，真打起来——”
它顿了顿，机械义眼的光芒愈发刺目。
“一炮一个。”
战争老大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狂笑。
“那还等啥？打啊！”
“让那些虫子知道谁才是这片星域的老大！”
碎骨者抬起手，止住了它们的喧嚣。
“不急。”它说，“让虾米先动。”
它的目光落在战术台的另一个区域，那里，帝国舰队的蓝色光点正在重新集结。
“俺倒要看看，”它喃喃自语，“那个小丫头，会怎么打这场仗。”
虚空中，三支庞大的力量正在对峙。
一方是帝国海军，不到两百艘疲惫的战舰，伤痕累累，弹药不足，但依然保持着战列线，依然将炮口对准了敌人。
一方是绿皮兽人，三百艘战列舰，一千余艘残存的巡洋舰和辅助舰船，以及碎骨者那艘巨构般的座舰。
它们同样将炮口对准了虫群，同时也在警惕地盯着帝国舰队。
一方是泰伦虫族，五艘虫巢母舰，近万艘各类虫舰，正在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阿米吉多顿推进。
三支力量，三个敌人。
但此刻，帝国和绿皮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支紫色的虫群上。
因为它们正在靠近。
笔直地，毫不停歇地，向着阿米吉米顿靠近。
“它们动了。”知床铃的声音响起，紧绷而清晰，“虫巢舰队正在加速，方向阿米吉多顿。”
明乃盯着战术台上那些开始移动的紫色光点，轻轻点了点头。
“它们的目标是星球。”她说，“它们想吞噬那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质。”
西崎芽依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我们……”
明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打开了全舰队的通讯频道。
“所有战斗群注意。”她的声音在每一艘帝国战舰的舰桥中响起，“泰伦虫族正在向阿米吉多顿逼近，它们的目标是那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地面上的帝国同胞，以及我们身后的家园。”
“我们不会让它们得逞。”
“从现在开始，所有火力对准虫群。”
通讯频道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萨尔佩东提督的声音传来：“岬明乃舰长，绿皮还在旁边盯着我们。”
“我知道。”明乃说，“但绿皮同样不想让虫子登陆，您看那边。”
她的目光投向战术台的另一个区域。
那里，绿皮舰队的阵型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保持集中的战列舰开始缓缓散开，将炮口对准了正在逼近的虫群。
它们的旗舰没有移动，但那些战争老大的通讯频道中，正在传来疯狂的咆哮。
“打虫子！打虫子！”
“让那些丑八怪知道绿皮的厉害！”
“Waaaaaagh！！！”
明乃轻轻吐出一口气。
“它们也在准备打虫子。”她说，“至少在虫子被消灭之前，绿皮不会攻击我们。”
萨尔佩东提督沉默片刻。
“你确定？”
“不确定。”明乃诚实地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虫群已经进入了射程。
“开火。”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上百艘帝国战舰同时喷吐火舌。
光矛划过虚空，精准地命中那些正在加速的虫舰。
几丁质甲壳在光矛的高温下瞬间汽化，生物组织燃烧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些被命中的虫舰在虚空中扭曲、痉挛、然后炸成一团团紫色的生物残渣。
宏炮的炮弹呼啸而至，在虫群中掀起一阵阵爆炸的浪潮。
那些没有虚空盾保护的虫舰在钢铁弹雨的打击下如同纸糊，一艘接一艘地被撕成碎片。
鱼雷群拖着尾焰钻入虫群深处，在那些巡航舰的体内引爆，将它们从内部炸开，化作一团团血肉烟花。
一轮齐射，上百艘虫舰化为灰烬。
但更多的虫舰正在涌来。
另一边，绿皮舰队也开火了。
那些战列舰的粗陋主炮喷吐着大小不一的炮弹，砸进虫群中，每一次爆炸都能掀翻几艘倒霉的虫舰。
绿皮的炮火精度不高，但胜在数量够多，威力够大。
那些被击中的虫舰往往不是简单地被炸毁，而是被彻底撕碎，化作漫天的血肉碎片。
“Waaaaaagh！！！”
绿皮的咆哮在通讯频道中回荡，夹杂着疯狂的笑声和粗野的战吼。
“太弱了！这些虫子太弱了！”
“一炮一个！一炮一个！”
“冲啊！冲上去撕碎它们！”
碎骨者坐在舰桥上，看着那些虫舰在绿皮的炮火中成片成片地毁灭，机械义眼的光芒愈发刺目。
太弱了，确实太弱了。
但数量……
真的太多了。
那些虫舰仿佛无穷无尽，被摧毁一艘，就涌出两艘。
被摧毁十艘，就涌出百艘。
它们在炮火中冲锋，在爆炸中前进，用自己的残骸铺成一条通往阿米吉多顿的道路。
而就在这时，虫群的反击开始了。
那些巡航舰的头部突然亮起诡异的生物荧光，然后，一枚枚燃烧着的生物炮弹呼啸而出。
剃刀恶魔。
那些专门负责远程火力的虫舰，此刻终于展现出了它们的獠牙。
生物炮弹划过虚空，拖曳着紫色的尾焰，砸向帝国舰队和绿皮舰队。
但效果……
一艘帝国巡洋舰被一枚生物炮弹命中侧舷，那炮弹在虚空盾上炸开，溅射出无数腐蚀性的生物酸液，在护盾表面烧灼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但虚空盾没有过载，护盾强度只下降了不到百分之五。
“报告损伤！”舰长的声音响起。
“虚空盾稳定！装甲无损伤！只是护盾消耗增加了！”
舰长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
另一边的绿皮战列舰更是直接硬扛了那些生物炮弹，那些粗陋但厚实的装甲在酸液的腐蚀下只是微微变色，内部的绿皮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震动。
“哈哈哈哈！给俺挠痒痒呢？”
“这些虫子就这点本事？”
“冲！冲上去让它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力！”
但就在这时，一支小型虫舰编队突然从虫群中杀出。
它们的体积只有护卫舰大小，形状如同放大的利刃，舰身两侧延伸出无数粗壮的触须。
它们没有开火，只是疯狂地加速，向着最近的一艘帝国巡洋舰扑去。
“那些是什么？”巡洋舰的舰长皱起眉头，“左舷炮塔，自由射击，把它们打下来！”
左舷的宏炮开始咆哮。
一艘小型虫舰被命中，甲壳炸裂，生物组织飞溅，在虚空中炸成一团紫色的血雾。
第二艘被命中，同样炸裂。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但还有第六艘、第七艘、第八艘。
它们太多了。
一艘虫舰突破了火力网，猛地扑在那艘巡洋舰的侧舷上。
它的触须死死地吸附在装甲板上，然后，那巨大的刃爪开始疯狂地撕扯。
几秒钟后，装甲板被撕开一个裂口。
无数泰伦生物从那裂口中涌入。
刀虫、枪虫、武士虫，它们在舰舱内疯狂地杀戮，用利爪撕碎每一个遇到的船员。
“它们进来了！它们进来了！”
“帝皇啊！它们到处都是！”
惨叫声在通讯频道中回荡，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沉默。
那艘巡洋舰，在几分钟后，变成了一艘漂浮的死亡棺材。
明乃盯着那艘巡洋舰的图标从蓝色变成灰色，瞳孔微微收缩。
“所有战斗群注意！”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响，“那些小型虫舰！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们靠近！一旦被它们登舰——”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萨尔佩东提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集中火力！打那些小的！大的可以慢慢收拾，小的必须全部消灭！”
帝国舰队的火力开始转向。
那些正在远处轰击虫群的光矛和宏炮，此刻开始瞄准那些疯狂冲锋的小型虫舰。
每一艘试图靠近的登舰虫，都会遭到至少三艘帝国战舰的集火。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冲得太快了。
一艘护卫舰被炸碎，就有两艘从它的残骸后钻出。
十艘被摧毁，就有二十艘继续冲锋。
它们用自己的生命铺成一条血路，用自己的残骸为后续的同伴提供掩护。
绿皮那边的情况更加糟糕。
那些绿皮战列舰虽然装甲厚实，但它们的火力主要集中在大口径主炮上，对于快速移动的小型目标，反而缺乏有效的应对手段。
一艘登舰虫成功贴上了一艘战列舰的侧舷，然后——
那些涌进舰内的泰伦生物，遇到了绿皮。
那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泰伦武士的利爪可以轻易撕开绿皮的厚皮，但绿皮的蛮力同样可以一拳砸碎泰伦的脑袋。
狭窄的舱室内，绿色和紫色的血液四处飞溅，断肢和残骸铺满了地板。
战斗从舰首打到舰尾，从上层甲板打到下层货舱。
最终，那艘战列舰上的绿皮赢了，它们毕竟是绿皮，是这片星域最疯狂的杀戮机器。
但赢得很惨。
舰内伤亡超过百分之四十，舰身严重受损，至少短时间内无法继续作战。
碎骨者盯着那艘战列舰的损伤报告，机械义眼的光芒闪烁着。
“这些虫子……”它喃喃自语，“比看起来麻烦。”
它顿了顿，然后对着通讯频道咆哮起来。
“都听好了！别让那些小东西靠近！谁再被贴上去，俺就亲手撕了它！”
绿皮的舰队开始调整阵型，那些战列舰不再一味地向前冲锋，而是开始相互掩护，用密集的火力网阻挡那些小型虫舰的冲锋。
帝国舰队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明乃站在舰桥上，盯着战术台上那些不断涌出的紫色光点，手指在全息台上轻轻划过。
虫群的数量还在增加。
那些被摧毁的虫舰，相对于总数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五艘虫巢母舰依然完好无损，更多的虫舰正在从它们的腹腔中涌出，加入到这场疯狂的冲锋中。
而帝国舰队和绿皮舰队，正在被一点点地消耗。
弹药在减少，护盾在过载，人员伤亡在增加。
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
“舰长！”知床铃的声音突然响起，“绿皮那边，绿皮的战列舰舰队正在移动！”
明乃猛地抬起头。
战术台上，那些原本保持防守阵型的绿皮战列舰，此刻正在缓缓地向前移动。
它们的炮火依然在轰击虫群，但它们的航向是那五艘虫巢母舰。
“碎骨者……”明乃喃喃自语，“你想直接斩首？”
她的目光落在那艘巨构般的绿皮旗舰上。
碎骨者，果然不是普通的战争首领。
而就在这时，通讯频道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岬明乃。”
是碎骨者，它居然再次发起了通讯。
屏幕上，那张巨大的绿色面孔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它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虾米。”它说，“虫子太多了，这么打下去，俺们都会完蛋。”
明乃沉默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碎骨者的笑容愈发狰狞。
“俺想说的是，暂时联手，怎么样？”
舰桥中一片死寂。
明乃盯着屏幕中那张狰狞的绿色面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说说你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