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问出那句话的时候,防空洞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莫斯科还在下雪,风从厚重的防爆门缝隙里挤进来,像某种看不见的兽在钢铁之后磨牙。
地下空间里只有老旧通风机低沉的嗡鸣,墙壁上结着一层白霜,应急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旧电影里的残影。
本土路明非站在原地,刚刚才被另一个自己砸碎世界观的大脑还没有完全重启。
两个路明非。
这四个字放在任何地方都像个蹩脚的冷笑话,放在这个莫斯科雪夜的地下防空洞里,却像某种龙王级别的诅咒。
他以为今天已经够离谱了。
先是自己在卡罗明斯克庄园当众向秘党宣战,正准备悲壮的从全世界的包围圈里杀出去,结果半路被一支白面小队强行代打,打得执行部、俄罗斯军方人仰马翻。
然后那个戴白面具的男人摘
很好。
路明非觉得如果命运是个编剧,那编剧现在一定喝多了伏特加,还一边写一边狂笑,觉得观众就爱看这种大活。
可是零的问题让他意识到,剧情可能还没到最离谱的地方。
她们呢?
那个红裙女人,那个银发白裙的少女。
她们刚才一直站在穿越者路明非身后,一个像一团压住锋芒的太阳,一个像一轮安静悬在雪夜里的白月。
本土路明非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们。
他不是瞎子。
红发女人的身形、站姿、那种随时能把高跟鞋踩进别人胸口的嚣张劲儿,都让他觉得熟悉得可怕。
可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有些名字不能想。
一旦想了就会像刀子从心脏里拔出来,连着血肉一起翻开。
穿越者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零,只是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红发女人。
那一眼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温柔。
红裙女子轻轻哼了一声。
她伸手按住脸上的白色半脸面具,指尖划过面具边缘。
那只手修长漂亮,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样式古朴大气的戒指,在昏黄灯光里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
下一秒,面具被她扯了下来。
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玫瑰般倾泻而下,发尾扫过她裸露的肩颈,像夜色里忽然炸开的火焰。
她穿着酒红色晚礼服,裙摆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可整个人却没有半点宴会厅里的柔弱感,反而像一柄包着红绸的刀。
那双黑眸静静地注视着本土路明非。
眼底深处有暗金色的碎光一闪而逝。
本土路明非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的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干,连喉咙都发不出声音。
“师……”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被雪夜冻裂的玻璃。
“师姐?”
本土路明非看着诺诺,眼前闪过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东京的大雨。
苏茜倒下的瞬间,血从她身下漫出来,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师姐诺诺曾陪着他在世界各地奔波,为了一个被学院定性为通缉犯的衰仔不惜一次次踏进火坑。
还有梦里那支必中之枪。
昆古尼尔带着命运的金色火焰贯穿天空,诺诺回头看他,好像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衰仔你怎么又来了”,就被命运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他曾经那么拼命地想靠近她。
后来又那么拼命地想远离她。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他想保护就能保护的。
世界从来不跟衰小孩讲道理,它只会把他珍视的东西一个个摆到他面前,然后当着他的面砸碎。
所以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他是怪物,是逃犯,是会把所有温暖都拖进泥潭的人。
可现在诺诺站在这里。
活生生的诺诺。
她不是被梦里的长枪钉死的幻影,也不是记忆里那个遥不可及、永远会在法拉利里回头冲他笑的师姐。
她站在这里,红发像火,眼神像刀,脸上还带着那种“你小子又给我整什么死出”的不耐烦。
诺诺看着他那副表情,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也没有问他这些年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她只是上前一步,在零和本土路明非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手,毫无顾忌地捏住了本土路明非的脸颊,向两边扯了扯。
“嘶——”
本土路明非被扯得倒吸一口冷气。
诺诺的手劲一点都不温柔,像是要确认他这张衰脸到底是不是真的还连在脑袋上。
诺诺说,“别总是露出一副世界末日的衰样。”
那声音还是衰仔记忆里的声音。
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毒舌,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还有藏在最底下、只有路明非这种倒霉蛋才会反复回味的温柔。
本土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笑,也很想哭。
如果换成以前,他大概会立刻说“师姐你轻点啊我靠脸吃饭的”,或者“你这么捏我会影响S级通缉犯的威严”。
可现在那些烂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但他还强撑着。
男人嘛,尤其是不久前才对全世界宣战的男人,怎么能因为看见师姐就哭得像个孩子?
那也太没面子了。
穿越者路明非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叹气。
他太懂这个表情了。
这就是自己快绷不住之前的表情。
嘴上还能硬,心里已经稀碎。
本土路明非的目光越过诺诺,落在最后那个白衣少女身上。
那个白衣少女从进入防空洞开始,就一直站在灯光最暗的边缘,一言不发。
银灰色的礼裙外罩着一层轻薄的白纱,白色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
她站在昏黄灯光的边缘,仿佛不属于这个冰冷地下空间,而是从一场遥远的梦里走出来。
本土路明非第一次认真看她的眼睛时,心脏猛地缩紧。
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变得像吞刀子一样剧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
她死在日本的红井里,死在赫尔佐格的阴谋里,死在他来得太迟的那一天。
那是他人生里最深、最烂、永远也结不了痂的伤口。
白裙少女抬手摘下了面纱。
如雪般银白的及腰长发在灯光里铺展开,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缎。
那张脸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眼清澈,唇色很淡,深玫瑰红的眼眸里没有杀戮时的空洞,也没有曾经被关在源氏重工深处时的茫然。
她看着本土路明非。
很安静。
也很温柔。
而本土路明非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宛如引爆了一颗核弹。
日本红井里那具干枯的尸体。
那个会坐在游乐园里等他、把世界看得很简单的女孩。
那个会在小本子上写“Sakura”的女孩。
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工具、容器、祭品,唯独相信他,而他却最终没有来得及把她救出来的女孩。
那一瞬间所有噩梦化作实体,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好像又闻到了红井里的血腥味。
好像又看见那具被抽干的身体。
好像又听见雨落在东京街头,密密麻麻,像全世界都在为她送葬。
“扑通”一声。
本土路明非双膝发软,竟直接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膝盖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
眼泪在一瞬间决堤。
像一座被强行堵住很久的水坝终于崩塌,洪水裹挟着所有腐烂的木头、碎石轰然冲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本土路明非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像要把脑袋撕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被人塞进了某种幻觉。
“你已经死了……”
“是我害死了你!”
“是我害死了你啊!”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我不值得你来看我……我不值得……”
防空洞里没人说话。
零站在一旁,冰蓝色的眼眸里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她见过路明非很多次被逼到崩溃边缘。
可他从没这样失态过。
哪怕被整个秘党当成怪物,哪怕被卡塞尔追杀,他都还能笑,能说烂话,能用那点可怜的幽默感把自己撑成一根摇摇欲坠的旗杆。
可现在,那根旗杆断了。
断得毫无尊严。
鹿芒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记得上杉绘梨衣,不记得东京,不记得红井,也不记得路明非曾经为了这个女孩走进怎样的地狱。
可他本能地觉得,跪在地上的这个人很悲痛。
悲痛到像快要死了。
于是他走过去,蹲在本土路明非身边,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