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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铁骑初成
    镇中的惨剧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西里村小学那场仓促而狼狈的逃生演练,非但没能驱散恐惧,反而像剥开了旧疮,将“危险”二字血淋淋地刻在了所有人的眼前。排查出的隐患清单像催命符贴在校长办公室的墙上,修葺校舍的款项却像干旱季节的雨水,迟迟不见踪影。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沉默中往前捱着,连孩子们课间的打闹都收敛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那随时可能崩塌的房梁。

    吴建军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一股混杂着后怕、忧虑和对未来无处着力的焦躁。看着儿子吴普同每天放学回来,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眼底偶尔闪过的惊悸,他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张磊那孩子的惨剧,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所有即将升入初中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心上。秋天,那个曾经代表着成长和新起点的季节,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阴影。

    这天傍晚,吴建军蹲在院子里,就着压水机清冽的水流,仔细擦拭着他那辆服役多年的“大国防”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漆皮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车把和三角大梁被岁月和汗水磨得锃亮。它像这个家一样,结实、沉默、饱经风霜,却始终可靠。

    清亮的水流冲刷着车轮辐条上的泥点,也冲刷着吴建军纷乱的思绪。他直起身,看着正蹲在屋檐下,用小木棍在地上无意识画着什么的吴普同。儿子瘦高的个子已经快赶上李秀云了,肩膀也有了点少年的轮廓,只是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被阴霾笼罩的沉闷。

    一个念头,如同被水流冲开的淤泥,猛地浮上吴建军的心头。

    “普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过来。”

    吴普同茫然地抬起头,放下小木棍,走到父亲身边。

    吴建军拍了拍那辆擦得湿漉漉的二八大杠冰凉的横梁:“这车,认得吧?”

    吴普同点点头,眼神里有些不解。

    “爹骑了快十年了。”吴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沉,笨,但皮实,驮得起东西,也驮得起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望,“你大了,不能总靠爹驮着。秋天……去镇上念书,路远,得靠你自己两条腿蹬着去。”

    吴普同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丝犹豫和……隐隐的怯意。骑车?他见过别人骑,风驰电掣,很是威风。但看看那二八大杠,又高又大,那粗壮的三角梁,那沉重的车身,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还没完全长开的细胳膊细腿。

    “怕摔?”吴建军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粗糙的大手按在吴普同还有些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很沉,“怕摔就学不会!学车跟走路一样,哪有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拍掉土,接着练!没啥大不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庄稼汉面对土地的固执和面对生活磨难的韧性,“明天,爹去镇上赶集,给你弄辆车回来!二六的,轻巧点,你先学着!”

    第二天傍晚,夕阳给西里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暂时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吴建军蹬着他那辆“大国防”回来了,车后架上,果然用麻绳牢牢捆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不是那种需要仰视的二八大杠,而是一辆深蓝色的二六车!车身小巧了许多,车座放到了最低,三角梁也低矮平缓,虽然车漆有些磨损,露出星星点点的银色底漆,车把上的塑料套也裂了口子,但两个轮子很圆,辐条在夕阳下闪着光,车链子也黑亮,一看就是被仔细收拾过的。

    “看看!咋样?”吴建军把车推进院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带着成就感的笑容,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汗珠。

    吴普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星!他围着这辆属于自己的“坐骑”转了好几圈,小心翼翼地摸摸车把,捏捏车闸,又蹲下来看看转起来哗哗响的车轮。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终于冲破了连日笼罩在他眼底的阴郁。

    “爹!这……真好!”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二手的,但架子结实,轴也好,够你用了!”吴建军卸下麻绳,把车支好,“走,趁天没黑透,爹教你!就去村西头打谷场,地方宽敞!”

    打谷场是秋收后碾压粮食的地方,地面平整、坚硬、开阔,此刻空无一人,正是学车的好地方。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吴建军先示范。他骑上那辆二六车,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动作熟练流畅,蹬着车在谷场上轻松地绕了个小圈,车轮碾过平整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看清楚没?身子坐正,眼看前面,别老盯着轱辘!手把稳车把,别乱晃!”吴建军停下来,把车交给早已迫不及待的吴普同。

    第一步,不是直接上车,而是学“溜车”。吴建军扶着后座,让吴普同左脚踩在左踏板上,右脚在地上有力地蹬地,让车子滑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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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感觉!找平衡!别怕,爹扶着呢!”吴建军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吴普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车子一滑动,他就感觉失去了重心,车把不受控制地左右乱扭,吓得他“啊”地叫了一声,右脚赶紧撑地停下。

    “慌啥!”吴建军稳住车,“腰放松!腿别绷那么直!用点巧劲儿蹬地!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滑行的距离一点点变长,吴普同渐渐找到了一点用蹬地推动车子前进的感觉,身体也放松了一些。但平衡感依旧是个难题,稍微快一点,车把就像脱缰的野马,全靠父亲那双有力的手死死把着后座才没翻车。

    “好了,试试抄腿蹬!”吴建军看儿子溜车有点模样了,进入下一阶段。

    所谓“抄腿蹬”,就是在车子滑行起来后,右脚不再蹬地,而是迅速从三角大梁下方的空档(俗称“掏裆”)伸过去,踩到右边的踏板上,然后尝试蹬半圈。

    这动作难度陡增!吴普同好不容易把车溜起来,战战兢兢地想把右腿从大梁底下掏过去。车身一晃,他重心不稳,右腿还没够到踏板,整个人就朝着左边歪倒下去!

    “哎哟!”吴建军眼疾手快,一把连人带车扶住,“腿抬高!快!别犹豫!车子动起来它自己就稳了!你越慢越容易摔!”

    吴普同惊魂未定,心咚咚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溜车,加速,右腿猛地抬高,笨拙地穿过大梁下方的空隙,脚尖终于够到了右踏板!他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用力往下一踩!

    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链条摩擦声,车子猛地往前一蹿!吴普同的身体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前拉扯,上半身瞬间前倾,几乎要扑到车把上!他吓得魂飞魄散,右脚拼命想往下踩稳住,左脚却忘了配合抬起,结果两只脚在踏板上绞在了一起,车子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眼看就要失控!

    “撒脚!撑地!”吴建军在后面大吼。

    吴普同几乎是本能地把两只脚都从踏板上甩开,左脚慌乱地往地上一撑!车子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他整个人也像个麻袋一样从车上“出溜”下来,一屁股坐在了硬邦邦的谷场上,摔得尾椎骨生疼,龇牙咧嘴。

    “哈哈哈哈!”吴建军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谷场上回荡,“摔得好!摔摔更皮实!记住刚才那感觉没?蹬车要两脚配合!左脚下去,右脚上来!像走路一样,一前一后!别较劲!”

    吴普同揉着摔疼的屁股,脸上火辣辣的,但看着父亲爽朗的笑容,听着那久违的笑声,心里的那点懊恼和羞怯反而淡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顶了上来。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二话不说,又扶住了车把。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烬。打谷场上,少年笨拙的身影一次一次地尝试溜车、抄腿、蹬踏,摔倒,爬起,再摔倒……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吴建军跟在后面,双手稳稳地扶着后座,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贲张,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儿子不断尝试、不断失败又不断爬起的背影上,眼神里有鼓励,有心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期盼。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能扛起千斤重担的手,在每一次儿子即将倾倒时,稳稳地托住那辆小小的自行车,也托住少年那颗在挫折中挣扎、却不肯放弃的心。

    终于,在光线变得昏暗,吴普同又一次成功抄腿蹬上右踏板,并且凭着摔倒无数次积累的肌肉记忆,左脚下意识地配合着抬了一下时,车子没有像之前那样猛地前冲或剧烈摇摆,而是平稳地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虽然只是右脚蹬了可怜的小半圈,左脚还没来得及跟上车子就慢了下来,但这一次,没有摔倒!

    “成了!半圈!爹!我蹬了半圈!”吴普同惊喜地叫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单脚撑地停下来,回头看向父亲,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脸上混合着汗水、尘土和一种巨大的、突破自我的兴奋光芒!

    吴建军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好小子!是块料!记住这感觉!明天接着练!”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刚蒙蒙亮,吴普同就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屁股和大腿的肌肉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天的“惨烈”,但心里那股学会骑车的渴望却像烧着的小火苗,越烧越旺。匆匆扒了几口早饭,他就催着父亲再次来到了打谷场。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清新,谷场平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晚车轮碾过的浅浅印痕。

    有了昨天半圈成功的鼓舞,吴普同信心大增。溜车、抄腿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他不再惧怕那短暂的失衡,开始专注于左右脚的配合。吴建军依旧稳稳地扶着后座,但手上的力道明显轻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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