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开朗：长街宽阔，人声鼎沸，两旁铺面林立，青砖小楼错落有致，玻璃窗映着夕照，泛着温润光；酒旗招展处是饭馆，飞檐翘角下是客栈，楚萧峰粗略一瞥，就知道这地方吃住都不便宜，格局也格外讲究。
他心底轻笑：急什么？客栈还没寻呢，车到山前自有路。
他来此是做买卖，方源为何而来，他一句没问——信得过的人，不必盘根究底。
偶有意外冒头，他也只当是路上的小石子，抬脚绕过去便是；真碰上了，也能稳得住、扛得起，根本犯不着提前皱眉。
方源听着，嘴角微扬，目光掠过熙攘街市，也觉心口一阔。这岳阳国都，果然名不虚传。
怪不得人流不断，天色擦黑了，还有人拎着包袱往里赶。他半点不慌，手里那张通关文牒早已妥帖收进贴身暗袋——身份凭证，丢不得，也马虎不得。出客栈、进衙门、换银票，哪样离得开它？麻烦是麻烦，可既来了，就得按这里的章法来。
他心无挂碍，也不多思量。真有什么岔子冒出来，他也早有准备，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
他偏头一笑，对楚萧峰道：
“瞧见没？这通关文牒，就是进城的钥匙。没它，任你三头六臂，也休想跨进岳阳国都半步。如今一切稳妥，再看这满城灯火、这市井烟火，果真气派！”
“我原以为传言总爱添油加醋，没想到亲眼所见，比听说的还亮眼。难怪人人提起岳阳国都，眼里都放光——不是吹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繁华。倒真让我心头一震。”
“我哪能不清楚啊？真要有什么变故，也盼着它顺顺当当落地。这岳阳国的国君，若不那么狠辣霸道，眼下这局面就真是十全十美了——不过嘛，等他踏进这城门再说不迟。”
方源听完，嘴角一扬，心里透亮。这岳阳国都果然名不虚传，朱楼碧瓦，金漆彩绘，处处透着精工细琢的讲究，光是站在街口望一眼，便叫人挪不开脚，舍不得走。
这条主街更是热闹非凡，家家窗明几净，户户檐下悬灯，沿街摊铺鳞次栉比，糖糕香、铁器响、丝缎光，混在晚风里扑面而来——天边刚泛起青灰，整条街反倒烧得更旺了。
方源心情舒畅，只觉局势安稳，便懒得费神琢磨太多。反正已踏进国都大门，那张通关文牒，正妥妥压在贴身锦囊里，半点没敢马虎。
丢了？他倒不怕。指尖一捻，符纸一燃，眨眼就能叠出七八张崭新的文牒来，盖印都带热气。
他压根不愁这个，只暗暗提着一分警觉：这岳阳国都夜里太静，静得不像寻常城池，倒像有东西在暗处喘气，伺机而动。
好在身边跟着楚萧峰。此人行事沉稳，眼神利，手底有分寸，一路同行，方源连眼皮都不用多抬一下。真遇事，只管看他怎么出手便是。
楚萧峰往哪儿去，他便跟到哪儿。两人既已相认，彼此心里都揣着一份踏实——只求平安过境，再不横生枝节。
楚萧峰瞧着方源，眼里也满是笑意。两人并肩缓步，目光扫过街市：青面陶俑、活络机关鸟、浮光锦缎、吞火小傀儡……有的见过，有的连听都没听过。
楚萧峰心头一热，忍不住想：自己那山坳里的老宅，跟这儿一比，简直像灶膛里煨糊的粗陶碗。
早听人说岳阳国都繁华，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酒旗招展，笑语喧哗，百姓衣襟齐整，眉目松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若真如传言那般，国君暴戾成性，这满城灯火底下，怕是埋着不少未冷的灰。不过眼下想这些，纯属自扰。只要守规矩、不惹事，谁会平白砍人脑袋？又不是撞上疯狗咬人。
他略一思量，便拍了下方源肩膀：“先寻个落脚处吧。我爹早年跑商，常念叨一条街——风雅街。听说那儿酒楼茶肆、客栈绸庄样样齐全，连灶台都飘着三十年的老卤香。”
“咱奔那儿去住店，你觉得如何？你拿主意，我听你的。既是朋友，就不必客套推让。至于你来岳阳国都图什么，我不问——你愿说，我听着；不愿讲，我也绝不打听。”
“朋友之间，强问强劝最伤人。话敞开了，心才不堵。”
话音落下，楚萧峰侧头看向方源，脚步未停，却把余光牢牢落在他脸上——穿过了眼前这条喧闹长街，下一站，就是风雅街。
他不知方源是否点头，所以留了话头，等一个应声。大事小情，他向来不愿独断。
可抬眼再看这岳阳国都，他仍忍不住怔了怔：飞檐翘角映着夕照，青石路泛着温润光，连街角蹲着的石貔貅，爪下都雕着细密云纹。
这地方，真不是吹出来的。
比起自家那被山雾常年裹着的小城，这里像被太阳亲手捧着养大的。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此行本为生计——家里绸庄半年没开张，账簿翻得发脆，这才咬牙北上。听闻岳阳国都云集南北大商，尤以苏杭丝绸贩子最多，他便揣着几匹新染的云霞锦，打算碰碰运气，找条活路。
若真能搭上线，往后家里灶火，兴许就不用再省着柴了。
方源听完这话，侧身瞥了眼楚萧峰——对方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脚步沉稳。这条街果然绵长，两旁楼阁错落，灯笼高悬，酒旗招展，人声鼎沸，活色生香，他们索性放慢步子，边走边看。
沿街客栈林立，食肆飘香，蒸笼掀开是白雾裹着热气，铁锅翻炒迸出油星与焦香。方源耳朵里还留着楚萧峰那句“去风雅街也行”，心头一松：成，随你挑。他本就不是来岳阳国都享清福的，此地暗流涌动，传闻妖影频现，他踏进这城门，为的就是顺藤摸瓜，揪出蛛丝马迹。
此刻他忽有所觉——巷角阴翳微颤，檐下风铃无风自响，可就在那警意刚起时，楚萧峰恰巧转身招呼，那点异样便如墨入水，倏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