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海,夜色笼罩的“约克城”号航母
伤痕累累的“约克城”号在几艘驱逐舰的护卫下,拖着长长的油污和残骸,缓缓向东南方的友军港口方向撤退。舰桥上灯光昏暗,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弗兰克·弗莱彻少将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挫败。他盯着海图,上面代表那支日军高速突击舰队的标记已经消失。“追上了吗?那支该死的日本分舰队?” 他声音沙哑地问。
他的参谋长,一个脸上还带着烟灰的军官,苦涩地摇了摇头:“抱歉,将军。他们…撤得太快了。而且,天色已黑,我们的夜战能力和训练不如日军,驱逐舰报告说发现了疑似日军潜艇的接触信号。 贸然追击,很可能会落入圈套,被他们的主力或埋伏的驱逐舰用鱼雷伏击。我们…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损失了。”
弗莱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无力感都压下去。“损失报告…汇总了吗?” 他问,声音更低了。
参谋长拿起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墨迹似乎都带着血腥味的文件,艰难地开口:“初步统计…‘列克星敦’号…已由我方驱逐舰发射鱼雷,最终击沉,避免落入敌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约克城’号,舰体结构、飞行甲板、动力系统均遭受重创,多处起火虽已控制,但初步评估,至少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大修才能恢复作战能力。”
“舰载机损失…超过77架,大部分是SBD和TBD,还有不少F4F。飞行员…” 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哽咽,“损失…极为惨重。很多小伙子,在知道无法返航、或者弹药耗尽后…选择了撞击敌舰。 攻击机群指挥官报告,至少确认有六架飞机是直接撞向‘翔鹤’号或日军巡洋舰的。他们…他们都是好样的。”
“糊涂!!” 弗莱彻猛地一拍桌子,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痛,“飞机没了,工厂可以日夜不停地造!可飞行员呢?! 那些小伙子,从选拔、训练、到积累宝贵的战斗经验,国家在他们身上投入了多少心血和资源?!他们都是无价的财富!就这么…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片刻,弗莱彻强压情绪,问:“落水的飞行员…救回来多少?”
参谋长脸上露出更加难堪和愤怒的表情:“救援工作…非常不顺利。交战海域附近敌情不明,我们的驱逐舰和巡洋舰主要精力在护卫重伤的‘约克城’和警戒日军反扑,大规模搜救…有心无力。而且…” 他咬了咬牙,“陆基航空队派出的PBY‘卡特琳娜’水上飞机,因为担心日军战斗机和舰炮,没有深入交战核心区域进行搜救。最后,还是我们一艘在附近巡逻的潜艇‘白杨鱼’号看不过去,冒险上浮,在夜间救起了十几名落水的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娘的!!” 弗莱彻终于爆发了,多日来的压力、挫败、对部下的心痛,化作了对后勤和友军支援不力的暴怒,“我们的飞行员在天上打生打死,用命去拼!那帮坐在办公室、躲在安全后方的陆航混蛋,连冒险救人都不敢?! 给金上将发报!不,我亲自口述!”
他站起身,对着通讯官,一字一句地说道:“致海军作战部长欧内斯特·金上将:珊瑚海战役已结束。我军击沉敌轻型航母一艘,重创敌大型航母两艘。我军‘列克星敦’号战沉,‘约克城’号重伤退出战斗,舰载机及飞行员损失极为惨重。然,最令人愤慨者,乃我英勇飞行员于海天浴血奋战、落水待援之际,陆基航空队救援不力,畏敌不前,致众多优秀飞行员葬身鱼腹!此非战力不济,实乃支援之耻!请上将严查陆航相关单位!此次作战失利,暴露我舰队诸多问题,然指挥无方、决策失误,责任在我弗莱彻一人。愿接受任何处分。”
电文发出,弗莱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华盛顿,海军部,金上将办公室
“砰!” 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厚重橡木桌面上的声音。
欧内斯特·金上将拿着刚刚译出的弗莱彻战报和斥责电,脸色铁青,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触目惊心的损失数字带来的、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压力。
“列克星敦…沉了…约克城…大修…” 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77架飞机…飞行员…撞舰…”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沿。
“太平洋舰队…现在就剩下在北方的‘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了…” 金上将的参谋长低声道,声音也干涩无比。
“最后的底牌…这是我们家最后的、能动的两艘航母了…” 金喃喃道。珍珠港的创伤还未痊愈,珊瑚海又丢了一艘主力航母,重伤一艘。太平洋的制海权,已然悬于一线。
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电文中关于“陆航救援不力”的部分时,那压下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阿诺德!!!你这个狗娘养的!!!” 一声怒吼几乎掀翻屋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出了办公室,直奔陆军航空队司令亨利·阿诺德上将的驻地。
陆军航空队总部
亨利·阿诺德上将其实已经提前收到了关于珊瑚海战果和陆航救援不力的初步报告。他了解金的脾气,知道这顿骂是躲不过去了。当金上将像一阵风暴般冲进他的办公室时,阿诺德只是挥挥手让副官退下,然后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甚至没起身。
“阿诺德!看看你的兵干的好事!!!” 金将手中的电报复印件狠狠摔在阿诺德的桌上,“我的飞行员在太平洋喂鲨鱼!你的PBY在安全区观光?!你他妈的知不知道每一个有战斗经验的飞行员有多宝贵?!你这是在资敌!是在谋杀!” 金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诺德脸上。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听着,等金的咆哮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疲惫:“骂完了吗,欧内斯特? 这次的事,陆航救援队处置确实不当,我会严厉追究相关指挥官的责任。你要骂,我受着。毕竟,我们没能掩护好从莫尔兹比港撤出的陆军,你们海军又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我理应挨这顿骂,让你泄泄火。”
金的怒火被阿诺德这种近乎“认栽”的态度稍微浇灭了一点,但依旧气不打一处来:“泄火?老子现在想烧了你的司令部!说!下次怎么办?!难道每次都靠潜艇发善心去捞人?!”
阿诺德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在想,光靠命令和纪律,在那种九死一生的环境下,可能不够。得有点…实际的激励。”
“激励?什么激励?给救援机组发勋章?”
“比勋章实在点。” 阿诺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我打算打个报告,建议给深入战区成功救援落水飞行员(尤其是海军飞行员)的陆航机组,设立特殊奖励。比如…每成功救援并带回一名己方落水人员,该机组全体成员,额外奖励…一加仑冰淇淋。”
“什么?!冰淇淋?!” 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现在前线物资多紧张!一加仑冰淇淋?你知道这有多奢侈吗?!”
“奢侈?” 阿诺德摇摇头,“欧内斯特,你想想。他们要驾驶笨重的PBY,在没有战斗机护航的情况下,飞进可能有敌机、甚至有敌舰巡逻的海域,在海面上降落(这本身就很危险),冒着被扫射、被炮击的风险,把泡在冰冷海水里、可能还带着伤的人捞上来,然后再起飞,拖着额外的重量飞回基地。每一次出动,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加仑冰淇淋,分摊到整个机组,每人也就几勺。用这点‘奢侈’品,换他们多一份冒险救人的动力,换回一个价值连城、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你觉得,是奢侈,还是划算?”
金沉默了。阿诺德说得不无道理。对于在炎热太平洋岛屿上驻扎、缺乏娱乐和享受的大兵来说,冰淇淋的诱惑力,可能真的比一纸嘉奖令要大。
阿诺德看他脸色稍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不过,欧内斯特,我的老朋友,你现在该操心的,恐怕不是我的冰淇淋,也不是陆航那点破事。”
“什么意思?” 金皱眉。
“西部委员会,” 阿诺德吐出这个词,看到金的表情微微一僵,“特纳·史密斯,还有亨廷顿他们…这个月,他们在太平洋上损失了多少油轮和燃油了?两位数了吧?珊瑚海这一仗,虽然打退了日本人南下,但你们又丢了一艘航母,重伤一艘,油料和船只的损失肯定更是雪上加霜。 特纳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次战果勉强,损失惨重,他和他那帮西部的朋友,怕是要炸锅了。谁也不想自己家门口或者工厂头顶上,天天悬着日本人的炸弹。你再不拿出点像样的战果,或者至少给他们一个可靠的保护承诺和损失补偿方案…我猜,他们的怒火,很快就会从太平洋烧到五角大楼,再从五角大楼,烧到国会山。到那时,可就不是几加仑冰淇淋能解决的了。”
金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阿诺德戳中了他目前最大的痛处和压力来源。弗莱彻在电报里承担了责任,但作为太平洋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之一,来自后方的、特别是掌控着能源命脉的西部利益集团的压力,最终都要由他来扛。
“我会处理。” 金生硬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阿诺德看着他有些沉重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电话,开始琢磨他的“冰淇淋救援奖励计划”报告该怎么写才能让上面痛快批准。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戴着夹鼻眼镜,仔细阅读着来自珊瑚海的详细战报,面色凝重。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损失…太大了。”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金上将,“‘列克星敦’…可惜了。‘约克城’要修多久?”
“至少四到六个月,总统先生。而且需要本土的大型船坞。” 金回答。
“东海岸,纽波特纽斯,还有弗吉尼亚的那些船厂,新的‘埃塞克斯’级,最快什么时候能服役?” 罗斯福问到了关键。
“最快的一艘,‘埃塞克斯’号(CV-9),预计年底前能服役。但形成战斗力还需要时间。现在,我们在太平洋上,能动用的舰队航母,只有‘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了。” 金的声音很沉。
罗斯福点点头,手指敲着轮椅的扶手:“油轮呢?这个月,西海岸的损失,具体数字。”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金上将感到嘴里有些发苦,他硬着头皮回答:“这个月,在太平洋航线上,因敌军潜艇、飞机袭击,以及…珊瑚海战役的误击和后续袭击…损失的大型远洋油轮,确认击沉8艘,另有数艘重伤。”
“8艘!” 罗斯福的声音提高了,虽然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特纳·史密斯,还有老亨廷顿,他们没直接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生吞活剥了?”
金上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他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我…暂时对具体损失数字进行了…有限的保密。战报优先强调了击退日军对莫尔兹比港的进攻,挫败其战略意图。详细的物资损失…还在统计。”
罗斯福深深看了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厄尼(金的昵称),瞒是瞒不住的。特纳不是傻子,亨廷顿更是人精。他们的油轮每一艘都有编号,有保险,有股东。损失这么大,他们很快就能知道确切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显沉重,“我知道前线的压力,知道将帅的难处。弗莱彻承担了责任,但你和我,我们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战争。”
“我们需要胜利,厄尼,一场清晰的、鼓舞人心的胜利。 不仅是为了打击日本人,更是为了安抚后方的民众,为了堵住像特纳这样有影响力的人的嘴,为了告诉国会,我们海军的每一分钱,每一滴油,每一个小伙子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是在通向胜利的道路上。”
“企业号和大黄蜂号,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注。 用好它们。至于油轮和西海岸的愤怒…” 罗斯福沉吟了一下,“我会找机会和特纳谈谈。但前提是,海军必须尽快拿出成绩。 否则,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他一个人来找你了。”
金上将站起身,挺直脊背,行了个军礼:“我明白,总统先生。我们会找到机会的。太平洋舰队,还没有输!”
离开白宫,金感到肩上的担子比来时更加沉重。前线的鲜血,后方的压力,资源的紧缺,民众的期望…全部压在他的肩上。他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太平洋的方向。“企业…大黄蜂…”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它们是最后的咒语,能唤来扭转战局的奇迹。而他知道,奇迹不会凭空而来,需要鲜血、智慧和…又一次残酷的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