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拉姆站在那巨大的金属构造物前，仰头看着它。

    “铁鲸鱼。”他喃喃道，“因纽特人管这叫铁鲸鱼。”

    他的三个部下站在身后，同样仰着头，表情和提督一样——目瞪口呆。

    这东西确实像一条鲸鱼。

    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流线型的轮廓，尾部还有一个巨大的、像鱼尾一样的结构。但它不是鲸鱼，是船——一艘船，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船。

    它一半嵌在冰层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的部分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冰霜

    “这……”一个部下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年代的船？”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金属表面。

    冷，但不是冰那种冷。是一种奇怪的、像摸到沉睡的野兽皮肤的那种冷。

    金属表面有一些纹路，不是装饰，是……线路？

    “找入口。”他说。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在船身中部找到了一道门。

    门是半开的，被冰卡住。

    赫德拉姆用骨刀撬了半天，撬不开。

    “用火。”他说。

    他们找来干柴，在门缝处生了堆火。

    烧了半个时辰，冰终于化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黑的。

    赫德拉姆举起火把，第一个走进去。

    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两边的墙壁是金属的，光滑得像镜子。地上铺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船舱。

    至少有二十米高，直径超过五十米。穹顶是半圆形的，上面有很多发光的圆盘——不是灯，是某种会自己发光的东西，像夜明珠，但更亮。

    船舱中央，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从地面一直通到穹顶。

    柱子是透明的，里面充满了发光的液体，液体里有气泡在上升。

    柱子周围，有很多管道，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四面八方。

    “这……”一个部下喃喃道，“这是船？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根管道前，伸手摸了摸。

    热的。

    管道里有东西在流动。

    “动力系统还在工作。”他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他们继续探索。

    船舱四周有很多门，通向不同的房间。

    他们打开第一扇门。

    是一个武器库。

    墙上挂满了武器：剑、斧、矛、盾、弓——都是维京人的款式，但保存得出奇完好，没有锈，没有朽，像新的一样。

    “维京人的武器？”一个部下惊讶地说，“维京人怎么会有这种船？”

    赫德拉姆走过去，拿起一把剑。

    剑身很轻，但很硬。他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回音。

    “好剑。”他说。

    他们继续搜刮。

    这个武器库里的武器足够装备五十个人。

    第二扇门后面是生活区。

    有床铺，有桌子，有椅子，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陶罐、木碗、皮袋。

    所有的东西都保存完好，像昨天还有人用过。

    “人呢？”一个部下问，“这条船上的人呢？”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第三扇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

    比别的房间都小，但装饰得更精致。墙上挂着挂毯，桌上放着烛台，角落里还有一张床。

    这应该是船长的房间。

    赫德拉姆走进去，在桌上发现了一本书。

    那是用皮革装订的日志，封面已经磨损，但字迹还能辨认。

    古诺斯语。

    维京人的语言。

    他翻开第一页。

    “长船‘海龙号’航海日志。船长：埃里克·红发。出发日期：公元982年6月。”

    公元982年。

    那是五百多年前。

    “红发埃里克……”他喃喃道，“那个发现格陵兰的维京人？”

    他继续翻。

    日志记录了他们的航行：从冰岛出发，向西航行，寻找传说中的“新大陆”。他们发现了格陵兰，建立了定居点，然后继续向南。

    翻到中间，字迹变得潦草起来：

    “我们看见了光。从南方来的光，像一道柱子，直通天际。长老说那是‘世界心脏’的光芒。我们必须去看看。”

    再翻几页：

    “越往南，天气越暖。冰消失了，海面变得平静。我们看见了从未见过的鸟，从未见过的鱼。船员们都很兴奋，以为找到了天堂。”

    再翻：

    “光越来越近。我们看见了一座岛，岛上有一座山，山顶有东西在发光。长老说那就是‘心脏’的入口。我们决定登陆。”

    最后一页：

    “我们错了。那不是入口，是陷阱。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岛屿，怎么划都划不动。然后……船开始发光。金属从船底生长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们的船。船员们惊恐地跳海，但海水也在发光。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只知道，我们的船，变成了这个东西的一部分。”

    “如果有人在读这本日志，请记住：不要靠近那道光。它来自南方大陆。它在召唤，也在吞噬。”

    日志到这里就结束了。

    赫德拉姆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南方大陆。

    光。

    吞噬。

    他想起因纽特萨满说的话：“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只有一个回来了，但疯了。”

    “心脏之光。”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部下跑进来，脸色发白。

    “提督！巴斯克人！他们来了！”

    赫德拉姆收起日志，拔出剑。

    “多少人？”

    “至少五十个！带着火枪！”

    赫德拉姆快步走出船舱。

    外面，冰原上，黑压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衣，手里拿着火枪，为首的一个人骑在马上，正用望远镜看着这边。

    “就是他们。”一个部下说，“那些捕鲸的海盗。”

    赫德拉姆眯起眼睛。

    五十对四。

    火枪对刀剑。

    胜算不大。

    但他没有退路。

    “进船。”他说，“守住入口。”

    他们退回铁鲸鱼里，守住那道半开的门。

    巴斯克人很快围了上来。

    为首的人下马，走到门前，用西班牙语喊：“里面的人！出来！把船里的东西交出来！”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那人又喊：“我知道你们是谁！瑞典海军！你们的船沉了，没地方去！我们做个交易：你们把船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送你们去最近的港口！”

    赫德拉姆依然没有回答。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挥了挥手。

    巴斯克人开始进攻。

    他们先朝门里开了几枪，子弹打在金属墙上，弹回来，差点打中自己人。

    然后他们试着冲进来。

    赫德拉姆和部下守在门口，用刀剑砍倒每一个冲进来的人。

    巴斯克人冲了三次，死了六个，退了。

    为首的人脸色铁青。

    “用火！”他喊，“把他们熏出来！”

    巴斯克人抱来干柴，堆在门口，点火。

    烟往里灌。

    赫德拉姆被呛得直咳嗽。

    “退！”他说，“往里退！”

    他们退到武器库。

    烟暂时到不了这里。

    但巴斯克人很快就会跟进来。

    “提督，”一个部下说，“怎么办？”

    赫德拉姆没有说话。

    他在想。

    想因纽特人的话，想日志里的话，想那些发光的管道，想那根透明的柱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根柱子。

    他把手贴在柱子上。

    热的。

    柱子里的液体在流动，气泡在上升。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量。

    忽然，柱子亮了。

    更亮了。

    整个船舱都亮了。

    管道里的液体开始加速流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外面的巴斯克人停止了进攻。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艘巨大的金属船，看着它开始发光，看着它开始……

    震动。

    冰层裂开了。

    巨大的裂缝从船底蔓延开去，延伸到冰原深处。

    巴斯克人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

    冰层塌了。

    几十个人掉进冰冷的海水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赫德拉姆站在船舱里，感觉船在晃动。

    然后，船开始下沉。

    “走！”他大喊，“快走！”

    他们顺着原路跑回去，冲出门口。

    门外的冰层已经塌了一大片，海水正涌上来。

    他们踩着还没塌的冰块，拼命往外跑。

    跑到安全的地方，回头看去。

    那艘巨大的铁鲸鱼，正在缓缓下沉。

    海水淹没了它的底部，淹没了它的中部，淹没了它的顶部。

    最后，只剩一个巨大的漩涡。

    然后，漩涡也消失了。

    海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赫德拉姆站在冰原边缘，看着那片平静的海面。

    手里，还握着那本日志。

    “提督，”一个部下喘着气说，“船……沉了。”

    赫德拉姆点头。

    “但我们拿到了这个。”

    他举起日志。

    “也知道了真相。”

    “什么真相？”

    赫德拉姆看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隐约能看见一道光。

    很淡，很遥远。

    但确实存在。

    “光来自南方大陆。”他说，“它在召唤，也在吞噬。”

    他顿了顿。

    “我们得去那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