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拉姆·约阿其姆·柏格斯统,瑞典海军提督,北方同盟最高统帅,波罗的海的钢铁骑士,以及——根据他此刻的心情——全北欧最想骂人的人,正站在“维京号”的船首,用一种“我看到了什么鬼东西”的表情,望着远处的斯德哥尔摩。
斯德哥尔摩还在。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丹麦军队也在。八万人,扎营在城外,帐篷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田。他们不攻城,不叫阵,甚至不派人出来骂街。他们就是——扎营。安安静静地扎营,像一群等着火车晚点的旅客。
“他们在等什么?”卡尔松站在赫德拉姆身后,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他在看丹麦营地的中央。那里有一片区域被黑色的帆布遮住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偶尔有蓝色的光从帆布缝隙中透出来。
蓝光。又是蓝光。
他在北海见过这种光。星陨会的心核石装置,发出的就是这种光。
“派斥候,”他说,“我要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两个小时后,斥候回来了。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船舱壁。
“提督,”斥候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一个巨大的装置,至少有十米高。星陨会的人管它叫‘大地之锤’。他们说……他们说启动之后,能震塌半个斯德哥尔摩。”
赫德拉姆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了三件事。第一,为什么星陨会总有这种让人想骂脏话的发明。第二,为什么这些发明总是出现在他家门口。第三,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吧,这个不重要。
“把陆战队叫来,”他说,“我要一百个人。要那种翻过悬崖不会腿软的。”
卡尔松眨了眨眼:“提督,丹麦营地后面确实有一道悬崖,但是六十米高,几乎垂直——”
“所以我说要不会腿软的。”
卡尔松张了张嘴,决定不再问了。他跟着赫德拉姆打了这么多年仗,学会了一件事:当提督决定要做什么的时候,你最好别问“怎么做”,只管“谁去做”。
一百个人很快凑齐了。
不是因为他手下只有一百个不腿软的,而是因为赫德拉姆觉得一百个人够了。他的逻辑很简单:人多了容易被人发现,人少了打不过。一百个,正好。
至于“一百个人闯八万人的营地”这件事本身有多疯狂——赫德拉姆选择不去想它。
想多了容易腿软。
入夜。月黑风高。
这种天气,在小说里通常意味着“不宜出行”。但在赫德拉姆的字典里,“月黑风高”的意思是“正好”。
一百个人从悬崖顶上往下滑。
绳索是从“维京号”上拆下来的备用缆绳,每根都有大拇指粗,承重五百斤。赫德拉姆第一个下去。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最厉害,而是因为——如果绳子断了,他先死,后面的人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这种逻辑,卡尔松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评价。
悬崖六十米高,几乎是垂直的。海风从,碎石不停地往下掉,掉进
他用了十分钟下到崖底。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士兵的手被岩石割破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赫德拉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士兵的眼睛亮了。
一百个人,用了四十分钟,全部安全落地。零伤亡。零声音。零被发现的痕迹。
赫德拉姆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丹麦营地。帐篷、篝火、巡逻队——一切正常。营地中央的黑色帆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蓝光比白天更明显了。
“大地之锤”就在那里。
“走。”赫德拉姆收起望远镜,猫着腰,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个人,像一百只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丹麦营地的外围。
赫德拉姆的“永恒火种”之力在这种时候尤其好用——不是因为它能放火,而是因为它能感知热量。他能“看到”每一顶帐篷里有多少人,哪些人在睡觉,哪些人在值夜,哪些人只是翻了个身然后继续睡。
“左边三顶帐篷,空着。走。”
“右边那顶,有人在打呼噜,别管他。走。”
“前面,十个人在喝酒。绕过去。走。”
他们穿过帐篷之间的空隙,绕过篝火堆,躲过巡逻队,像一群在棋盘上跳舞的棋子。赫德拉姆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身后的士兵们觉得,自家提督大概不是人——人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
“大地之锤”就在面前。比斥候说的还要大。十五米高,由金属支架和心核石构成,核心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蓝光的矿石,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装置周围站着十几个穿黑袍的星陨会技师,正在调试某种机关。
赫德拉姆趴在暗处,数了数。十二个技师。二十个守卫。还有一个——
他眯起眼睛。
装置旁边站着一个人。银色面具,黑色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剑。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对一个技师说着什么。月光下,银色的面具反射着冷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星陨会指挥官。银面人。
赫德拉姆不认识他。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很不舒服——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炸药呢?”他低声问。
卡尔松从后面爬过来,怀里抱着三个木桶:“火药桶,每个五十斤。够炸平半个足球场。”
“不够。”赫德拉姆看了一眼装置的规模,“再去找三个。”
卡尔松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去找了。
赫德拉姆继续观察。十二个技师,二十个守卫。银面人的位置离装置最近,大概五米。如果炸药放在装置底座,引爆后他有足够的时间逃开。
除非,有人拦住他。
赫德拉姆把手放在剑柄上。
六桶火药堆在装置底座上,引信接好,拉到三十米外的一块巨石后面。
卡尔松握着火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瑞典的夜,即使是春天,也能冻掉耳朵。
“等我信号。”赫德拉姆说。
“什么信号?”
“爆炸声。”
卡尔松觉得这个信号非常不讲究,但他没有时间吐槽了,因为赫德拉姆已经站起来,大步走向装置。
不是潜行。不是偷袭。是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声音。
“什么人?”守卫转过身,举起火枪。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他拔剑。
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闪电。第一个守卫的火枪被斩成两段,第二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柄击中太阳穴,软软地倒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人,一把剑,在十秒钟内放倒了六个守卫。
剩下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举起火枪。但赫德拉姆已经冲到了他们中间——近身,火枪没用。剑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十个守卫,倒下十五个。剩下的五个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赫德拉姆没有追。他站在装置前面,看着那十二个技师。
技师们看着他,集体愣了三秒。
然后他们像一群被猫闯进窝里的老鼠,四散奔逃。有一个跑得太急,被自己的袍子绊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赫德拉姆没有管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银面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跑。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赫德拉姆,像一只猫看着一只闯进自己领地老鼠——不对,这个比喻好像反了。
“柏格斯统提督,”银面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久仰大名。”
“你是谁?”赫德拉姆的剑尖指着地面,但随时可以刺出去。
“一个认识你的人。”银面人缓缓拔出腰间的剑。那把剑的造型很奇特——比普通的剑窄,比刺剑长,剑身微微弯曲,像一条沉睡的蛇。“或者说,认识你的剑。”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在卡尔松点燃引信之前,拖住这个人。
银面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到的声音。
“在等炸药?”他朝装置底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六个火药桶,每个五十斤。不错的剂量。但你觉得,我会给你时间引爆吗?”
他动了。
赫德拉姆只看到一个影子。银面人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那把奇异的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来,直奔他的咽喉。赫德拉姆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缕头发。
好快。赫德拉姆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人的速度。这是被心核石强化过的速度。
他后退两步,重新站稳。银面人没有追击,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慢了,”银面人说,“你老了,提督。”
赫德拉姆没有理他。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主动出击。
剑光交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连串惊雷。赫德拉姆的剑是典型的北欧长剑,重、宽、势大力沉。银面人的剑是东方式的,轻、窄、诡异多变。两种风格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赫德拉姆砍出三剑,每一剑都足以劈开一面盾牌。银面人没有硬接,他像一条蛇,从剑光的缝隙中滑过,然后突然反击——
剑尖从下方刺上来,直奔赫德拉姆的下颌。
赫德拉姆猛地仰头,剑尖划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杀不了我,”银面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不杀你。不是现在。”
他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装置底座的火药桶。引信还在,没有被点燃。卡尔松大概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你知道那艘船上有什么吗?”银面人突然说。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女人。孩子。老人。”银面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嘲弄的语气。有什么东西从面具后面渗透出来——不是仇恨,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你下令放火的时候,知道那上面有平民吗?”
赫德拉姆的手顿了一下。
“波罗的海,十年前,”银面人继续说,“一艘商船,挂着海盗旗,载着三十七个平民。你下令火烧那艘船。三十七个人,烧死三十六个。有一个活了下来。”
他抬起手,缓缓摘
赫德拉姆的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皮肤扭曲、粘连,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左眼的眼皮被烧没了,眼球暴露在外面,红得像血。鼻子只剩两个孔,嘴唇缺了一半,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但那张脸的轮廓,他认得。
“埃里克。”赫德拉姆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记得我的名字。”银面人——埃里克——笑了。那个笑容在烧毁的脸上,比哭还难看。“我以为你会忘。就像你忘了那艘船上还有谁。”
“我没有忘。”赫德拉姆说,声音很低。
“没有忘?”埃里克的笑声突然变得尖锐,“那你晚上睡得着吗?你闭上眼的时候,看不到那些火吗?闻不到人肉烧焦的味道吗?”
赫德拉姆沉默了。
他闭上眼的时候,确实能看到那些火。十年了,每一个夜晚,那些火都在烧。
“那是一个错误。”他说。
“错误?”埃里克的声音像一把刀,“你下令放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错误?你看到那艘船烧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下令救人?”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他当时站在旗舰上,看着那艘船烧成灰烬,然后下令舰队继续前进。他以为那只是一艘海盗船。他以为船上只有海盗。他错了。但错已经犯了。
“你欠我一条命。”埃里克说,“不,你欠我三十七条命。”
他重新戴上面具。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他顿了顿,“‘教授’要活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赫德拉姆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
身后,卡尔松终于点燃了引信。
轰——
“大地之锤”在爆炸中解体,蓝色的心核石碎片飞向夜空,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帐篷,丹麦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整个营地陷入混乱。
赫德拉姆站在火光中,一动不动。
“提督!”卡尔松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快走!炸完了!该撤了!”
赫德拉姆没有动。
“提督!”
他抬起头,看着埃里克消失的方向。
“走。”他说。
一百个人沿着悬崖上的绳索爬回去。赫德拉姆最后一个上崖。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人,已经不见了。
他继续往上爬。
回到“维京号”上,赫德拉姆走进船舱,关上门。
卡尔松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船舱里很安静。很久之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天早上,赫德拉姆走出船舱的时候,下巴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
他刮胡子的时候故意留下的。
提醒自己。
有些错,不能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