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吹吹打打,从终南山到皇宫。
太后、皇后、妃子、儿媳都在宫门前迎接。
皇宫大摆宴席,给太上皇接风洗尘。
这个败家玩意……李旦知道这是儿子的孝心,但这些菜吃不完,对于他这个刚刚经历扬州打工人日子的他来说,不由感到肉疼。
李旦下龙辇,他的那些妃子就上前献殷勤。
一个个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陛下瘦了。”
“陛下黑了。”
李旦被她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候像麻雀炸窝,吵得他头疼。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回应:
“回来了,回来了。瘦了好,瘦了精神。黑了也好看,显得年轻。”
李显站在后面,看着这阵仗,嘴角一撇,小声嘟囔:“这才分开半年,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二伯,您少说两句。”
李显嘿嘿一笑,闭了嘴。
接风宴摆在甘露殿。
殿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宫人们端着各色菜肴穿梭往来,比过年还热闹。
李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可他看了半天,筷子都没动一下。
“陛下,这是御膳房特意为您做的松鼠鳜鱼,您尝尝。”一个妃子殷勤地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碟中。
李旦低头看了看那条被炸得翘首翘尾的鳜鱼,浇着红亮的糖醋汁,看着确实精致。
可他在扬州吃过真正的松鼠鳜鱼,那是在河边的小馆子里,鱼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现杀现做,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他用筷子拨了拨碟中那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陛下,这道蟹黄汤包是御膳房新学的,您看这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汤。”
另一个妃子又夹了一筷子。
李旦看着那只汤包,皮确实薄,薄得透明,可他用筷子一戳,汤汁涌出来,却没有在扬州吃的那种鲜甜。
他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坐在下首满脸期待的儿子,把那句“不如扬州的好吃”咽了回去,把汤包吃了。
李显坐在李隆基旁边,埋头苦吃,吃得头都不抬。
他对食物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是野菜馒头,什么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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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一过。
冯仁来到大安宫。
把完脉,收了手,把脉枕放进药箱,不紧不慢地系着带子。
“脉象比走之前稳了些。”他说,“看来出去走走还是有用的。”
李旦靠在软枕上,闻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笑冯仁说话总是这么不咸不淡。
“冯叔,您这话说得,好像朕……好像我出去这一趟,就是为了把脉象走稳似的。”
冯仁把药箱搁在脚边,“这段时间不要大鱼大肉,吃得好些我不反对,但是如果吃得太好……”
说着,从药箱里拿出针袋,抽出一根最长的,阴恻恻地笑了笑,“你看我扎不扎你就完了。”
李旦看着那根银针,嘴角抽了抽。
“冯叔,您这是要谋反啊?”
“谋反?”冯仁把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我要是想谋反,还用等到今天?”
李旦不说话了。
他知道冯仁说的是实话。
这根针扎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刺在穴位上。
酸胀感从肩头蔓延开来,李旦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疼?”
“不疼。”
“不疼你皱什么眉?”
李旦苦笑,“冯叔,您扎针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一说话我就紧张。”
冯仁又取出一根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扎。”
第二根针落在后颈,比第一根深了些。李旦闷哼一声,攥着软枕的手指泛白。
“忍忍。”冯仁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这颈椎,再不好好治,过两年手都抬不起来。”
李旦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铜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轻声数数。
~
李隆基进来时,冯仁正在收针。
一根一根,从李旦肩上、颈上、背上取下来,用绢布擦干净,放回针袋。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父皇。”
李隆基在榻边站定,看了一眼李旦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冯仁手里的针袋,“冯侍中,父皇怎么样?”
“死不了。”冯仁把针袋系好,放进药箱,“就是累着了。出去疯玩半年,身子骨还没养回来,又折腾。”
李旦睁开眼,“我没折腾。”
“你没折腾?”冯仁瞥了他一眼,“从苏州到终南山,一千多里地,你一天歇几个驿站?”
李旦不说话了。
李隆基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被冯仁数落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冯侍中,”他开口,“朕让人备了午膳,一起用些?”
冯仁拎起药箱,摇了摇头,“不了。连家屯那边还有事,我得回去。”
“什么事?”
“菜地该浇水了。”
李隆基:“……”
李旦躺在软枕上,笑出声来,笑得咳嗽了两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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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宫。
李隆基拦住他。
“陛下还有事?”冯仁问。
李隆基让内侍退下,见没人了,才问:“冯侍中,朕听说……您给父皇调理身子,用的是针灸?”
“嗯。”
“那……那有没有那种……就是……”
冯仁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陛下说的是‘那种药’?”
李隆基的脸腾地红了。
“冯侍中,朕是正经的!”
“臣也没说不正经。”
冯仁把药箱换了个手拎着,“太医院有现成的方子,陛下让人配就是了,何必找臣?”
“太医院的方子……”李隆基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医院的方子,朕用了,不管用。”
冯仁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隆基一番。
这位年轻的皇帝,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不管用?”冯仁皱起眉头,“太医院那帮人,连这种方子都开不好?”
“不是开不好。”李隆基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是……是朕用得太多了。”
冯仁:“……”
他沉默了片刻,把药箱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打开箱盖,从里头翻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李隆基。
“一天一粒,连服七日。七日后,若还是……再来找我。”
李隆基接过瓷瓶,攥在手心里,如获至宝。
“冯侍中,这药……”
“别问。”冯仁合上药箱,拎起来,“问多了伤身。”
他转身要走,李隆基又叫住他。
“冯侍中,朕还有一件事。”
“说。”
“朕想给冯朔加官。”
冯仁停下脚步,回过头。
“加什么官?”
“太子太傅。”
李隆基把瓷瓶收进袖中,正了正神色,“冯朔是兵部尚书,又掌着旅贲军,加太子太傅,名正言顺。”
冯仁看着他,看了片刻。
“他也一把年纪了,加个太子太傅没啥问题,但是你要考虑一下兵部之后的尚书人选,毕竟他现在也六十二了。”
冯仁说完那句,便拎着药箱往殿外走。
李隆基站在原地,“高力士。”
高力士从后边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查查,冯叔今年多大。”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回陛下,冯大将军今年六十有二。
永徽三年生人,比太上皇还大十岁。”
“高力士,你说,冯侍中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斟酌着词句:“陛下,冯侍中……是在提醒陛下,兵部尚书的位子,该考虑后手了。”
李隆基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甘露殿的御案上,堆着今日刚送来的折子。
最上面那封是姚崇递的,措辞谨慎,大意是“裁撤冗官已见成效,各州空出之位当尽快填补,以免耽误政事”。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把那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在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姚崇这人,”他对高力士说,“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
高力士接着说:“御史台上折子,说姚彝、姚异广交宾客,招权纳贿。”
李隆基叹口气,“姚崇还真是,教子无方,现如今有些晚节不保啊。”
“陛下,姚相为官清正,可他那两个儿子……姚彝在洛阳置了好大一处宅子,姚异门下的食客比姚相还多。
这些事,朝中多有议论,不是一天两天了。”
“姚崇知道吗?”
“这……”高力士顿了顿,“姚相日理万机,怕是顾不上。”
“顾不上?”李隆基冷笑一声,“他顾不上,朕帮他顾。
传旨,让御史台把折子抄一份,送给姚崇。
告诉他,朕给他半个月,让他自己把儿子的事理清楚。
理不清楚,朕替他理。”
“奴婢知道了。”
高力士离开后,李隆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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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接到御史台抄来的那份折子时,正在政事堂批阅公文。
他放下笔,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同僚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姚相,怎么了?”
姚崇没有答话。
他睁开眼,把折子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本相身体不适,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