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
冯仁坐在外间的案前。
高力士站在旁边研墨,墨碇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冯大人,这墨都磨得差不多了,您咋还不动笔?”
“动笔?这方子,不是我写的。”冯仁冷笑,“若皇后没问题,陛下也没问题,那你猜猜为什么皇后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高力士研墨的手停住了,墨碇搁在砚台边缘,一滴浓墨顺着砚壁往下淌,在案上洇开一小团黑。
“冯大人,您这话……”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冯仁没理他,把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纸是好纸,薛涛笺,纹路细密,隐隐透着一股子水纹。
是宫里特供的,外头买不到。
“高翁。”冯仁把纸放下。
“奴婢在。”
“皇后宫里的人,你熟不熟?”
高力士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研墨。
“冯大人,您这话问得……奴婢是圣人身边的人,皇后宫里的人,奴婢哪敢熟?”
“不熟就好。”冯仁站起身,“不熟,就不会被人当枪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等圣人来吧。”
……
李隆基来得比冯仁预想的要快。
殿门被推开时,他换了一身常服,深绛色的棉袍,腰间没有系革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门槛处,肩上的雪还没化完。
高力士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冯侍中。”李隆基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空白的薛涛笺,眉头微微皱起,“方子还没开?”
冯仁从窗前转过身来,没有坐,只是靠在窗框上,双手拢在袖中。
“方子?啥方子?”
“冯侍中。”李隆基声音低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心里清楚,何必臣说透?”
李隆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清楚。
王家父子,王仁皎、王守一,一个是祁国公,一个是奉御,位高权重,可都是虚衔。
没有实权,没有根基,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在禁军里插不进手。
可若王皇后诞下嫡长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外戚,是李唐皇室几代人的心疾。
太宗皇帝在位时,长孙无忌权倾朝野,高宗皇帝在位时,武氏外戚直接把江山改了姓。
到了他这一朝,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
“冯侍中,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终于开口,“朕,不想让她生。”
冯仁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案前,拿起高力士研好的墨,蘸饱了笔,在那张空白的薛涛笺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像是写了几十年奏折的老臣。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将那张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接过,低头看去。纸上写着六个字——
“气血亏,宜静养。”
没有药方,没有诊断,没有病因分析,什么都没有。
可李隆基看懂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冯仁。
“冯侍中,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冯仁把笔架上的墨渍擦了擦,不紧不慢地说,“皇后气血亏,需要静养。
这是太医院几位太医会诊的结果,也是臣这个半吊子大夫的诊断。
陛下若不信,可以再去请别的大夫来看。看十个,十个都是这个结论。”
他顿了顿,“至于静养要养多久,那是太医们的事。臣只管开方子,不管抓药。”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门口的高力士后脊梁一紧。
“冯侍中,您这方子,开得妙。”
李隆基从袖中摸出那张折好的薛涛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气血亏,宜静养。静养久了,自然就生不出来了。
没人能说朕不想让她生,是她自己身子不行。
王家的人要是闹,闹的是太医院,闹的是天意,不是朕。”
~
除夕夜。长宁郡公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三桌席面,碗碟都是新换的,白瓷描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中一桌坐着冯仁、冯朔、冯玥,还有李蓉。
左右两桌坐着晚辈。
冯宁面前摆着一整只烧鸡,可她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偷看冯玥。
冯玥坐在冯仁下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不施脂粉,面容清瘦,可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还在。
酒过三巡,冯朔端起酒杯,站起身。“爹,儿子敬您。祝您……长命两百岁。”
满堂哄笑。冯仁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冯朔又斟了一碗,“爹,这一碗,儿子替宁儿敬您。她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
冯仁把那碗酒喝了,“大过年的,先吃饭。”
冯朔应了一声,坐回去。他看了一眼冯宁,冯宁缩了缩脖子,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
冯昭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冯宁在桌下踹了一脚,笑容僵在脸上,疼得龇牙咧嘴。
年夜饭吃到亥时才散。
冯朔喝多了,被李蓉架着往后院走。
冯玥也喝了不少,可她酒量好,脸上连红都不泛,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些。
她坐在冯仁旁边,把冯昭小时候的糗事一件一件往外抖,抖得冯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宁听得津津有味。
“行了。”冯仁终于开口,“大过年的,给孩子留点面子。”
冯玥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裙:“爹,我扶您回去歇着。”
“你扶我?合适吗?”冯仁笑道。
冯玥也笑了笑,“是啊,我已经老了,爹依旧年轻。”
两人沉默许久。
冯仁突然问:“还想像过去一样吗?”
冯玥沉默,最终点头。
冯仁蹲下来,冯玥趴上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冯仁起身时,还是觉得腰上微微一顿。
不是背不动,是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只手拎起来的小丫头了。
走遍了长宁郡公府,冯玥开口:“爹,该放我下来了。”
冯仁说:“可我还没玩够。”
“爹,女儿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冯仁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六十也是我闺女。”
冯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冯仁的背上。
冯仁走进后院,在冯玥的卧房门口停下,蹲下身,把她放下来,然后转过身,看着女儿。
伸出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进去吧,早点歇着。”冯仁收回手。
“爹。”
“嗯。”
~
冯仁的药方子传了半月。
这让王皇后越发郁闷。
自身本就不受圣人待见,现如今这药方让她更难与李隆基亲近。
王皇后坐在院中,望着院子里那株刚刚冒出花苞的玉兰,望了很久。
侍女换了三次茶,她一口没喝。
“娘娘。”侍女轻声唤她。
“退下吧。”王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帷幔。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胎动,没有妊娠的呕吐,甚至没有那些太医们说的“气血亏”的症状。
她不头晕,不乏力,月事也准。
可她不能生。
至少,太医们说她不能生。
王皇后把手从小腹上移开,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选妃那年的事。
那年她十五岁,洛阳城牡丹花开得正盛。
她和几个同龄的女孩子站在则天门的城楼下,等着被挑选。
有人被选上了,哭着走的。
有人没被选上,也哭着走的。
她站在人群里,不哭不笑,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还没开花的牡丹。
从洛阳到长安,从王府到皇宫,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可她没想到,路的尽头,是一张写着“气血亏,宜静养”的药方。
王皇后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院子里的玉兰已经开了几朵,白得耀眼。
她伸出手,想摘一朵,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算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窗外,春风吹过,玉兰花瓣在枝头轻轻颤了颤,没有落下。
~
“哎哟!”
大安宫,冯仁日常施针。
李旦这次没了之前的病态。
“我说,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冯仁把最后一根银针捻进穴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重?你这肉越来越厚,不重些扎不透。”
李旦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软枕里,闷闷地说:
“朕在宫里养了这些日子,能吃能睡,长几斤肉怎么了?您还管得着?”
“管得着。”冯仁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太上皇的身子,臣不敢不管。”
李旦从软枕里偏出头来,看着冯仁,忽然笑了:“冯叔,您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冯仁端着茶盏,面不改色:“臣说的本来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