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阳光刺眼。
从西苑书房窗子望出去,院里那株老梅上的积雪开始化了,水滴顺着枝桠往下掉,“嗒、嗒”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光线斜斜切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边,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悠悠地转。
林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有沈璃留下的那卷残破星图,羊皮纸泛着黄,边角卷起来了,摸上去脆生生的,稍用力就能掰下一块。有她自己从金陵回来后默写下来的符文,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写错了,涂成黑疙瘩。还有几页从格物院誊抄来的“神石”分析记录,字迹工整,但满纸都是“能量异常”“辐射波动”之类的词,看着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
从早上到现在,坐了两个时辰,腰有点酸,后背那块旧伤的地方开始发僵,像有根针在里头慢慢挑。
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凛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是红枣桂圆汤,热气袅袅的,甜香味先飘过来。他把碗放在书案边角,瞥了一眼摊开的东西。
“还没理出头绪?”
“头绪太多,”林昭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端起碗,小口啜着,“反而乱了。”
汤是温的,正好入口,红枣炖得烂,桂圆肉软糯糯的。她喝了几口,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些。
萧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卷星图,对着光看。羊皮纸薄,透出背面模糊的纹路,像是更古老的痕迹。
“乌日娜说的‘月亮最圆那天’,”他开口,手指在星图某处点了点,“下个月十五。”
林昭放下碗:“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萧凛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够干什么?”
不够。
不够调兵,不够深查,不够准备万全。
林昭从那一堆纸里抽出一张,推过去。是她昨晚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个简略的地图——北境草原,标了几个点:石坛的位置,牧民失踪的地方,裴照信里提到有“绿光”的山谷。
“乌日娜说石坛是‘门’,石头是‘钥匙’。”她指尖在那几个点上划了一圈,“她在怕,怕‘门’打开。”
“打开会怎样?”
“不知道。”林昭摇头,“但沈璃留下的碎片里,提过类似的东西……她说‘门后不是神,是镜子’。”
镜子。
又是镜子。
萧凛想起金陵那面“鉴心镜”,摔碎时“鸮”那张狂热扭曲的脸。他眉头皱起来:“‘守夜人’要的‘净化’,就是把所有人都照成疯子?”
“也许更糟。”林昭声音很轻,“镜子碎了,还能照出什么?”
她顿了顿,补一句:“乌日娜说晶魄是‘眼睛’。有人在看。”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水滴声还在响,“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萧凛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炭火快熄了,他用火钳夹了两块新炭放进去,火星“噼啪”溅起来,落在铜盆边沿,很快黯成灰。
“珏儿早上把石头送来了。”他背对着她说,“我让老鬼拿去格物院了,让他们用铅盒封着看。”
“看出什么了?”
“还没消息。”萧凛转回身,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但墨博士的徒弟悄悄递了句话——那石头,在铅盒里‘动’。”
林昭手指一紧。
碗里的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怎么个动法?”
“不知道。”萧凛走回书案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只说仪器指针乱跳,像里头有活物,在撞盒子。”
活物。
林昭想起乌日娜递石头时的眼神——决绝里带着点解脱,像在扔烫手山芋。
“她在求救。”林昭忽然说。
萧凛看她。
“不是求我们救她,”林昭语速快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星图上划,“是求我们……阻止那扇‘门’打开。她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阻止不了,所以把石头给我们,把话告诉我们,然后——”
然后怎样?
等死?
林昭停住,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秘钥又开始微微发烫,不厉害,但持续着,像在提醒她什么。
“二十三天,”她重复了一遍,“我们得做三件事。”
萧凛坐下,看着她。
“第一,盯死北狄使团。”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尤其是阿古拉。他不是普通使臣,乌日娜怕成那样,他肯定知道内情。看他接触谁,收买谁,打听什么。”
“已经在盯了。”萧凛说,“老鬼的人跟着,但阿古拉狡猾,这两天只在驿馆和礼部之间转,没见外人。”
“那就逼他见。”林昭声音冷下来,“让礼部拖慢互市谈判,加条件,加限制。他急了,才会动。”
萧凛点头:“第二件呢?”
“第二,”林昭竖起第二根手指,“查清楚‘神石’到底怎么用。格物院那边,让墨博士亲自盯,必要的话……把那晶魄从药圃挖出来,对比着看。”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林昭抿了抿唇,“乌日娜让我们扔了,是怕被‘看见’。但我们得‘看’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她顿了顿,手指蜷起来。
“第三件事,”她声音低下去,“得派人去草原。”
萧凛眼神一凛。
“现在去?”
“现在去。”林昭点头,“不是大军,是小队,精锐,潜进去。目标不是打仗,是查——查石坛的具体位置,查王庭动向,查……‘守夜人’的踪迹。”
“谁去?”
林昭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大概是麻雀在抢食。阳光移了位置,书案上那道明晃晃的边暗了些,灰尘还在浮。
“我去。”萧凛说。
“不行。”林昭立刻摇头,“你是太上皇,多少人盯着。你一离京,朝野都会乱猜。”
“那让裴照——”
“裴将军在北境驻守,一动就是信号。”林昭打断他,“得是……生面孔,但靠得住的人。”
两人对视。
炭火“噼啪”又响了一声。
“阿月。”萧凛忽然说。
林昭一怔。
“她跟了你这么久,身手好,脑子活,懂苗语也懂一点北狄话。”萧凛语速快起来,“带几个银铃卫的精锐,扮成商队,从西边绕进去。那边部落杂,混进去容易。”
林昭手指攥紧了。
阿月那孩子,跟了她三年,话不多,但做事稳妥。上次金陵受伤,胳膊上那道疤现在还没消净。
“……得问她愿不愿意。”林昭最终说。
“我去问。”萧凛站起身,“还有件事。”
“什么?”
“乌日娜。”萧凛看着窗外,“她不能留在驿馆了。”
林昭抬眼。
“阿古拉如果察觉她跟我们说了什么,她活不过今晚。”萧凛声音很平,“得接出来,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
“接哪儿?”
萧凛转身,看着她。
“西苑。”
林昭手指一颤。
“不行。”她下意识说,“太扎眼了。”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萧凛走近两步,手按在书案上,“阿古拉想不到我们会把北狄公主藏在自己家里。再说了——”
他顿了顿。
“你不是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么?放在眼皮底下,看得清楚。”
林昭沉默了。
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她手背上,暖的,但指尖还是凉。她看着书案上那堆乱糟糟的纸,星图,符文,地图……像一盘散沙,得有人把它们捏起来。
“什么时候接?”她问。
“今晚。”萧凛说,“趁雪化,夜里动静小。”
林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端起已经半凉的汤碗,把最后几口喝了。红枣的甜混着桂圆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窗外,那几只麻雀飞走了。
水滴还在掉,“嗒、嗒”。
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