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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为虎作伥
    陈文强怎么也没想到,李卫交给他的第一桩“脏活”,居然是去漕帮里埋一颗钉子。

    

    腊月初九的傍晚,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被一个面生的皂隶从小东门外的茶楼后门引进去,穿过三道挂棉帘子的夹道,才在一间烧着炭盆的暖阁里见到了李卫。

    

    这位浙江巡抚衙门里的红人、雍正皇帝新近提拔的“能臣”,此刻正蹲在一把黄花梨的圈椅上——不是坐,是蹲,像乡下老农蹲在田埂上那样。他手里攥着一把炒得焦脆的花生,边剥边往嘴里扔,花生壳碎了一地。

    

    “来了?”李卫抬了抬下巴,示意皂隶退出去,连门都没让人关严实,“坐,自己找地方坐。”

    

    陈文强打量了一圈,暖阁里统共就两把椅子,一把被李卫蹲着,另一把上堆满了文书、算盘和一只缺了口的茶碗。他索性也在炭盆边的脚凳上坐了下来,伸手烤火。

    

    “大人找我——”

    

    “先别忙。”李卫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隔着炭盆扔过来,“看看这个。”

    

    陈文强展开一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也洇开了几处,像是识字不多的人写的。内容倒不复杂:某月某日,漕帮杭州分舵的“粮台”周老虎,在拱宸桥码头收了十七船漕米,实数只有十四船,余下三船的米卖了银子,分给了帮里几个头目。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像是某种暗记。

    

    “这是……”

    

    “线人递出来的。”李卫终于从椅子上跳下来,光脚趿拉着一双旧棉鞋,在炭盆边来回踱步,“周老虎是浙江漕帮的二号人物,跟杭州将军府的参将哈克齐拜了把子,手底下养着三百多个‘粮划子’——说白了,就是有执照的水匪。朝廷每年从浙江调运漕粮六十万石,经他的手就要过掉四成。”

    

    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想查他?”

    

    “查?”李卫嗤笑一声,从炭盆边捡起一根火筷子,拨了拨炭灰,“雍正二年我就想查了。上一任浙江巡抚的年兄年希尧,跟漕帮穿一条裤子还嫌裤腿肥;我递上去的折子,到了部里就石沉大海。如今——”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如今皇上刚收拾了年羹尧,浙江官场人心惶惶,这时候不动手,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再打?”

    

    陈文强心里一凛。年羹尧被赐死的消息传到杭州不过半个月,朝中余波未平,李卫就想着借这股东风拔掉漕帮这颗钉子。这份心机和胆量,果然不愧是雍正最倚重的“酷吏”之一。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李卫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你们陈家,在拱宸桥边上是不是有个铺子?”

    

    “有。紫檀铺子,我三弟陈乐天在打理。”

    

    “让你三弟收个伙计。”李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籍贯,“这人叫孙七,江北泰州人,原本是漕帮底层跑船的,上个月因为分赃不均跟周老虎的人动了刀子,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进运河里。我的手下捞起来的。他想报仇,我要他的命——不对,我要周老虎的命。”

    

    陈文强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答应:“大人要安插这个人进漕帮,借我们铺子做跳板?”

    

    “聪明。”李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漕帮在码头上认人不认铺,但认铺子也认人。孙七在运河上跑了八年船,脸太熟了,直接回去就是送死。但他要是改头换面,在你们铺子里当上两三个月伙计,再以‘采买’的身份出入码头,跟漕帮的人喝酒赌钱——那就顺理成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不是让你们白干。你三弟那批紫檀料子,不是被江南的同行压着卖不出去吗?下个月杭州将军府要修整旗营 barracks,光紫檀的桌椅条案就要六十套。这笔单子,我帮你拿下。”

    

    陈文强心里飞速盘算着。这桩买卖的利弊其实很清楚——接下这桩差事,陈家就算是彻底绑上了李卫的战车,以后再想脱身就难了。但反过来想,如果没有李卫这棵大树罩着,陈家在江南的生意迟早被那些根深蒂固的本地商号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大人,孙七这个人,我们收了。但有个条件。”

    

    李卫眉毛一挑:“说。”

    

    “紫檀的生意,我们不求大人插手军需采买,免得落人口实。大人只需要——”陈文强斟酌着措辞,“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浙江织造府的曹大人知道,陈家是李大人信得过的人。”

    

    “曹頫?”李卫眯起眼睛,似笑非笑,“你打他的主意?”

    

    “不是打主意。”陈文强不动声色,“是未雨绸缪。我家老大在曹家教着西席,人在屋檐下,总得有个靠山。曹家如今虽然看着风光,但江宁织造府亏空的事,大人想必比我清楚。”

    

    这话说得很巧妙。他没说陈家需要李卫撑腰,而是说李卫可以在曹頫那里多一个“眼线”——对于一个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向江南官场动手的封疆大吏来说,这种暗示比任何直白的请求都有用。

    

    果然,李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曹頫那边,我自有分寸。你让陈老大安心在曹家教他的书,该看的东西看,不该看的东西——最好连翻都别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陈文强回到拱宸桥边的铺子时,天已经黑透了。陈乐天正在后院的账房里拨算盘,桌上摊着一堆账本和往来书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三弟。”

    

    “大哥?”陈乐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熬了不短的时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文强把棉帘子放下来,又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这是他们兄弟从现代带来的习惯,凡是谈重要的事,必须保证通风,免得隔墙有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陈乐天。

    

    “李卫给的差事。你看看。”

    

    陈乐天看完,脸色变了几变:“安插暗桩?这可是杀头的勾当。”

    

    “不做也是杀头的勾当。”陈文强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闷下去,“你以为咱们在江南站稳脚跟了?上个月那帮同行联手压价,咱们的紫檀料子差点烂在库里。要不是年小刀那个愣头青带着人堵了苏州商帮的货船,咱们这个年都过不去。”

    

    年小刀是年羹尧的一个远房族侄,年家倒台后投奔了陈家,如今在陈乐天手下跑腿。此人武艺高强,性格粗豪,但脑子不笨,上次“以暴制暴”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可是——”陈乐天犹豫了一下,“大哥,咱们从现代穿过来的时候,历史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雍正朝可不是什么善茬。李卫、田文镜、鄂尔泰,这三个是出了名的‘酷吏’,跟着他们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陈文强苦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年羹尧的下场就在眼前摆着呢。可是三弟,你想想,咱们现在有得选吗?”

    

    他掰着指头算:“老大在曹家,曹頫迟早要被抄家,那是雍正六年的事——这是历史上铁板钉钉的。咱们得在曹家倒台之前全身而退,靠谁?靠咱们自己?曹頫现在看着咱们老大就像看个宝贝,生怕他跑了,到时候抄家的旨意一下,全家被圈禁,老大想走都走不了。必须有外力。”

    

    “老二的乐坊,在杭州城里是站稳了,可那些纨绔子弟三天两头去闹事,今天这个知府的儿子,明天那个参将的侄子,哪次不是靠着李卫的人暗中挡下来?没了李卫,老二那些姑娘们怎么办?”

    

    “还有你,紫檀生意做得再好,上面没人,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的货出不了码头。上次苏州商帮堵你的船,杭州府连个屁都没放,为什么?因为人家背后站着的是江苏巡抚的人。”

    

    陈乐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大哥说的都是实情。穿越到雍正年间这几年,他们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没有靠山的商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那孙七的事……”他低声问。

    

    “收下。明天就让他来上工。”陈文强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拟的方案。孙七在铺子里干三个月,表面上是学徒,实际上咱们要帮他‘洗’一层身份出来——新的户籍、新的保人、新的社会关系。李卫那边会把文书都备好,咱们只需要让他在铺子里正常出入,让码头上的人慢慢习惯这张脸。”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漕帮杭州分舵每年开春都要招一批‘粮划子’跑漕运。孙七到时候以咱们铺子采买的身份去应征,漕帮的人查他的底,查到咱们铺子这里,天衣无缝。”

    

    陈乐天仔细看了看那份方案,忽然问:“大哥,你说李卫为什么选中咱们?杭州城里比咱们有实力的商号多了去了。”

    

    陈文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答案:“因为咱们没有根。”

    

    “什么意思?”

    

    “杭州城里的大商号,哪个不是跟本地官场盘根错节?李卫要用的人,必须只听他一个人的。咱们陈家是外来的,在江南没有根基,除了抱紧他的大腿,没有别的出路。这样的人——才最安全,也最好用。”

    

    他说“安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被一个有野心的大员看中,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谁也说不清楚。

    

    陈乐天把那份方案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哥,老二那边今天也出了件事。巧芸的乐坊,昨天来了个客人,点名要听‘洋曲’。巧芸觉得不对劲,让人查了查,你猜是谁的人?”

    

    “谁?”

    

    “苏州织造李煦府上的一个清客。李煦跟曹家是姻亲,两家关系极近。这人来杭州,说是游玩,可偏偏跑到巧芸的乐坊去打听曲目,还问了不少关于咱们陈家的来历。”

    

    陈文强的脸色变了。李煦——那可是比曹家还烫手的山芋。康熙朝的老臣,跟曹寅是连襟,两家在江南织造行业盘根错节了几十年。历史上李煦比曹頫倒得更早、更惨,雍正元年就被抄了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府在江南的人脉和势力仍然不可小觑。

    

    “巧芸怎么应对的?”

    

    “巧芸那丫头你还不放心?”陈乐天提到这个侄女,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她让人弹了一首《梅花三弄》,又用西洋乐器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把那清客听得如痴如醉,最后反而套了他不少话出来。那人来杭州,明面上是替李府采买绸缎,实际上是在替李煦打探各地的官场动向——李煦虽然倒了,但他还想东山再起,到处在找靠山。”

    

    陈文强缓缓站起身,在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雪粒子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让巧芸盯紧这个人。”他最终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李煦在找靠山,李卫也在找江南官场的突破口——这两条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陈家现在手里攥着三条线:曹家、李卫、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煦。”陈文强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这三条线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关系到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三弟,你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在这雍正朝,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就越快。但反过来——知道的秘密越多,活得也越久。关键不在于你知不知道,而在于你知道之后,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能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

    

    陈乐天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拱宸桥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已经是三更天了。

    

    “大哥,你先回去歇着吧。孙七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好。”陈文强披上斗篷,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三弟,别忘了给老大去封信。曹家那边,让他最近格外小心——李卫既然要对漕帮动手,江南官场必然地动山摇。曹頫那个位置,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他。”

    

    “我知道。信明天就发。”

    

    陈文强推开院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账房,陈乐天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这个三弟,自从穿越以来,紫檀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陈文强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坎过不去——用现代人的话说,这叫“为虎作伥”。李卫在历史上是能臣,但也是酷吏,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在雍正朝都是出了名的。跟着这样的人做事,良心上的煎熬可想而知。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没有功名、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和从现代带来的商业头脑。而这些,在这个权力至上的时代,根本不足以保命。

    

    真正能保命的,是站队。

    

    站对了,活;站错了,死。

    

    而李卫,是目前看来最值得押注的那匹马。

    

    陈文强裹紧斗篷,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回住处。身后,拱宸桥方向传来夜航船的橹声,咿咿呀呀的,像是这个时代的叹息。

    

    三天后,一个面色黝黑、走路微跛的汉子出现在陈乐天的紫檀铺子门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操着一口浓重的泰州口音,说自己叫“孙七”,是来投亲的。

    

    陈乐天亲自出来“相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句话,便点头收下了。周围的邻居和码头的熟人都没当回事——紫檀铺子生意好了,添个伙计再正常不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孙七在被陈乐天领进后院的那一刻,眼神忽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看到了账房里新换的那把锁——是陈文强专门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密码锁”,三排转轮,没有密码打不开。他也看到了后院里堆着的那些紫檀料子,每一根都标着产地、尺寸、品级,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规矩都懂吗?”陈乐天问他。

    

    “懂。”孙七的声音很低,“东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错了。”陈乐天摇了摇头,纠正他,“在我们这里,该看的都要看,该问的都要问。你是个伙计,就要有个伙计的样子。码头上的事、漕帮的事、市面上的事,看见了就要记下来,听见了就要问清楚。只不过——”

    

    他盯着孙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问清楚了之后,跟谁说、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得听我的。”

    

    孙七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陈乐天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预支的工钱。去码头边上找间房子租下来,别住铺子里。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码头转悠,跟人喝酒、赌钱、吹牛,把自己当成一个刚从江北来杭州讨生活的穷光蛋。三个月之内,我要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紫檀铺子的新伙计孙七,是个好赌好酒、嘴上没把门的浑人。”

    

    孙七握紧了那锭银子,指节发白。

    

    “三个月之后,”陈乐天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就是漕帮杭州分舵的‘粮划子’孙七。到时候,你要什么,李大人会给你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快,像是怕被风刮走。

    

    孙七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抬起头来时,陈乐天已经转身回了账房,棉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院子里刺骨的寒风。

    

    雪停了。拱宸桥方向,第一班货船已经解缆起航,船夫的号子声穿过寒冷的空气,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这个时代最深沉的脉搏。

    

    而在三百多年后的另一个时空里,这段历史早已写进了故纸堆中——只是不知道,当后世的人们翻开《清史稿》中李卫的传记时,会不会注意到其中一句不起眼的话:

    

    “卫在浙江五年,理奸除弊,漕运肃清。”

    

    仅此而已。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孙七的暗桩,也没有人会知道一家姓陈的紫檀铺子,曾经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

    

    窗外的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从铺子后门延伸出去,渐渐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那是孙七的脚印。

    

    也是陈家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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