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44章 白骨铺路
    出京第七日,车队过了长江。

    渡口浮桥是临时搭建的,木板在浑浊的江水上起伏,像巨兽的肋骨。

    对岸已看不见完整官道,只有泥浆里偶尔露出的青石板,提示着这里曾经是通往金陵的驿路。

    马车的轮子陷进淤泥小半尺深,亲卫下马推车,靴子拔出来时带出森白的指骨是上游冲下来的浮尸,被踩碎了。

    裴若舒没坐车。

    她换了身粗布短打,裤脚扎进鹿皮靴里,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面巾,正蹲在江边查看水流。

    江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水面上漂着成片的泡沫,散发死鱼般的腥臭。

    她舀了半瓢水,滴入随身带的硝石粉,水色迅速变黑。

    “王爷,”她起身,对正在指挥渡江的晏寒征说,“水里不止泥沙,还有尸毒。让所有人过江后立刻用药水冲洗,有破口的伤口用石灰粉摁一刻钟。马匹也要洗。”

    晏寒征点头传令,目光扫过她沾满泥点的侧脸。

    这一路,她没喊过苦,没要求过特殊照顾,甚至比许多亲卫更能适应这地狱般的景象。

    昨夜扎营时,他看见她蹲在河边,用树枝拨弄一具泡胀的女尸,仔细查看尸身上的紫斑,那是瘟疫的征兆。

    “怕吗?”他当时问。

    “怕。”她没抬头,“但怕有用吗?多记一种死状,或许就能多救一个还活着的人。”

    此刻渡江过半,对岸突然传来哭嚎。

    几个灾民从芦苇丛里冲出,直扑运粮的马车!

    他们不是乞讨,是抢。

    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眼睛饿得发绿。

    护卫拔刀,刀还没出鞘,冲在最前的老汉已被裴若舒一记手刀劈在颈侧,软软倒地。

    “别杀人!”她喝止护卫,同时夺过另一人手中的竹竿,反手将其绊倒,“捆起来,喂顿饱饭,问清来历。”

    动作干净利落,是沈毅教的路数。晏寒征眯起眼,她学的比他想的快。

    过江后,景象才算真正入了地狱。

    官道彻底消失了,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黄汤。

    水面上漂着房梁、木盆、倒扣的船,还有胀成球状的牲畜尸体。

    高地上挤满了人,像暴雨前的蚁穴。

    有人试图搭窝棚,材料是死人的衣物和漂来的门板。

    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尸臭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气味,那是瘟疫开始滋生的味道。

    车队艰难地在一片稍高的土坡扎营。

    刚立起帐篷,四面八方的灾民就围了上来。

    这次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他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沉默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带着粮食和药材的队伍。那沉默比哭嚎更骇人。

    “发粮吗?”晏寒征问裴若舒。

    “发,但不能白发。”她解

    她指向东面一片稍高的丘陵,上面隐约有些简陋窝棚。“那是本地乡绅临时圈的地,只收壮劳力,老弱妇孺都被赶下来了。我们若直接发粮,粮食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里,还会引发暴乱。”

    “你的意思?”

    “以工代赈。”裴若舒快速道,“让玄影带人圈出更大一片高地,挖排水沟,建临时茅厕,搭窝棚。凡参与劳作满两个时辰者,可领一日口粮和一包防疫药。老弱不能劳作的,由我们的人核实后直接发放。但要登记名册,按手印,言明是‘奉旨赈灾’。”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所有粮食发放,必须当众过秤,所有人看着。王爷,这里的人被贪官欺怕了,您得让他们亲眼看见,朝廷的粮没进老鼠洞。”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对玄影道:“听见了?去办。先调一百人维持秩序,凡哄抢、冒领、欺压弱者,立斩。”

    命令传下,灾民中起了骚动。有人不信,有人试探,最终第一批约三百个青壮年战战兢兢报了名。玄影将他们带到划定的区域,分发简陋工具,大部分是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断锹破镐。

    裴若舒没留在营地。

    她带着豆蔻和医护队,趟着水走向那片被赶到低洼处的老弱聚集地。

    水深处没腰,水底不知藏着什么,踩上去软绵绵的。豆蔻吓得脸色发白,却紧跟着她。

    低洼处的情景更惨。这里水深及胸,人们抱着浮木或坐在门板上,许多人已开始发烧腹泻。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倒塌的房梁上,孩子脸色青紫,显然已断气多时,妇人仍机械地拍着,哼着走调的歌谣。

    裴若舒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丫鬟道:“把孩子接过来,用油布裹好,送到火化处。给这位大嫂一碗热粥,加一勺糖。”

    丫鬟去抱孩子时,妇人突然尖叫,死死搂住不放。

    裴若舒按住丫鬟的手,蹲下身,与妇人平视:“大嫂,孩子走了。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好吗?您还有力气,帮我们照看其他还活着的孩子,行吗?”

    妇人呆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忽然松手,孩子落入丫鬟怀中。她没哭,只是喃喃道:“干净点好,水里太脏了……”

    裴若舒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豆蔻扶住她,触手滚烫。“小姐!您发热了!”

    “没事,累的。”裴若舒推开她,从药囊里取出颗药丸吞下,继续走向下一个需要查看的病人。她心里清楚,这热度不寻常,很可能是染了疫症的前兆。但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入夜,营地点起篝火。

    第一批参与劳作的灾民领到了杂粮饼和热汤,虽然稀薄,却是七日来第一顿热食。

    发放时,玄影果然当众过秤,每一袋粮食倒进大锅前都让灾民看清。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麻木地吞咽,更多的人围着篝火,第一次抬头看向营地中央那面“平津王”的大旗。

    晏寒征的帐篷里,裴若舒正用烈酒擦拭左臂,那里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口子,已红肿化脓。她面不改色地剜去腐肉,撒上金疮药,缠绷带时手稳得惊人。

    “你发热了。”晏寒征不是询问,是陈述。他走进帐篷时,就察觉她呼吸比平时急促。

    “低烧,不妨事。”裴若舒系好绷带,抬头看他,“王爷,今日登记的名册我看过了。

    灾民里混进不少可疑的人,有双手无茧却自称农夫的,有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的。我让沈毅盯住了几个。”

    “是三皇子的人,还是叶清菡的?”晏寒征在她对面坐下。

    “都有。”裴若舒从怀中取出个小本子,上面用炭笔画了些符号,“三皇子的人主要在打探我们带了多少粮食药材,叶清菡的人……”她顿了顿,“在找机会投毒。今天抓住一个往水井里撒药粉的,药粉我验了,是加重腹泻的巴豆霜,混了疟疾患者的血。”

    晏寒征眼神骤冷:“人呢?”

    “喂了江里的鱼。”裴若舒合上本子,“但不止一个。王爷,我们得赶在瘟疫全面爆发前,找到干净的饮用水源,建立隔离区。还有……”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

    晏寒征箭步上前扶住她,触手滚烫如火。

    他猛地掀开她衣袖,只见手臂上那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蔓延开蛛网般的紫红血丝。

    是疫症。而且是急性的那种。

    “裴若舒!”他低吼,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别慌……”她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吃过药了,能撑三日。王爷,您听我说——明日您必须亲自去勘定隔离区的位置,要选上风口,远离水源。让玄影带兵清场,凡有发热症状的,一律送入隔离区,由我的医护队管理。健康灾民全部打散重编,十人一队,设队长,互相监督……”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像在交代后事。

    晏寒征死死盯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帐篷内侧的矮榻。

    “王爷?”

    “闭嘴。”他将她放在榻上,扯过毛毯盖好,对外喝道,“传军医!不,把王妃带来的那个老太医叫来!”

    “王爷,疫症会传染……”

    “那就传。”晏寒征在榻边坐下,握住她滚烫的手,“裴若舒,你给本王听好,江南的百姓要救,你,本王也要。若你死了,本王就让这三十万灾民给你陪葬。”

    他说得凶狠,手却在抖。

    裴若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那妾身更不能死了。”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老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来。

    晏寒征起身让开,却在帐门处停步,回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掀帘而出,对守在外面的玄影道:“按王妃说的办。再加一条,凡医护队所需药材、人手,优先调配。有延误者,斩。”

    夜色如墨,营地篝火在风中摇曳。

    而一场与瘟疫、与死神、与人祸的战争,在这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上,才刚刚吹响号角。

    千里赴难,白骨铺路。

    但执手同行的两个人,谁也没打算松开对方的手。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