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摩肩接踵,李白奋力向前挪步,奋力挤进别苑外围的人潮中,手中高举诗卷不停挥动。
“陇西李白,愿为公主敬献祝寿诗作!”
他放声呼喊,可喧闹人声此起彼伏,话音很快便被淹没,难辨分毫。
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被冲撞,猛地转头怒目而视,呵斥道:“彼其娘之,挤什么?”
李白连忙含笑拱手致歉:“兄台,多有冒犯,还请先行。”
壮汉斜眼瞥他,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侧身挤向前方。
李白并未放在心上,再度颔首示意,随即又扬起手中文稿,高声自荐,盼能引得门前管事留意。
现场人头攒动,守门谒者忙得脚不沾地,不停收取众人诗卷,往返奔走。但凡通过甄选,便会高声唤出士子名姓。
“襄州贺文超,准入三方苑贺寿!”
“柳州寇凌,准入三方苑贺寿!”
二人神色激荡。公主府前宅共分三处院落,眼下众人所处为外院,三方苑内权贵齐聚,更深处的水云居则是宗室亲眷所在。能踏入三方苑,便等于距主人近在咫尺。
人流推搡间,李白心绪焦灼。
前方已陆续传召十余人,名额本就有限,三方苑容不下太多外来的学子,估摸至多也就十几位。
十二位……十三位……
正当他心头渐沉、近乎失望之际,一道清亮唱名陡然响起,听来竟如天籁一般。
“渝州李白,准入三方苑贺寿。”
李白喜出望外,身侧人流不断涌动,他费力举起手中行卷,高声呼喊:“差官,在下李白!李白在此!”
魁梧汉子见此,眼中满是艳羡。见他步履维艰,便伸手挽住他臂膀,顺势往前引了几步。
“多谢足下。”
汉子朗声笑道:“在下肃州卜阳,方才多有冲撞,还请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待此番事了,我邀你同往平康坊饮酒。”
卜阳开怀大笑:“祝你诸事顺遂!”
传报官抬手示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拨开人群,引着李白步入院中。
通报了来历名姓,内侍领他入内,三方苑里比外面安静的多,四处皆是衣着华贵之人低声攀谈,或高声谈笑。
内侍高声喊道:“渝州李白,为公主祝寿。”
喊罢,他便低头道:“您便在此处念祝寿诗。”
“喏,多谢内侍。”
李白整理了一下衣冠,朝高处亭幔处作了一揖,高声念道:渝州李白,为渔阳公主祝寿,贺生辰吉乐,清欢永驻,岁岁皆得自在舒心。”
“还是这些吉祥话,今日都听厌了,只管念诗便好,若入的大家的眼,你的行卷自有去处。”
这道声音绵软中又带着一股清冷,字字如珠玉般砸在李白的心头上,让人不由得心生旖旎之感。
李白不敢抬眼,恭声应下,随即朗声诵诗:
“仙姿绰约映皇州,瑞气盈盈满画楼。
玉貌清辉凝皓月,芳名雅誉冠风流。
筵开锦苑笙歌沸,酒泛金卮贺寿筹。
愿逐长风千万里,长随云月共千秋。”
亭帷之内一时寂然。片刻之后,才有一声淡淡的应答缓缓传出。
“诗句辞藻尚可,气韵也算舒展,只是字句偏于寻常,少了几分独有的风骨。”
话音稍顿,亭中人似略一沉吟,又缓缓说道:“末联一句倒有几分意气,长风万里,心向云天,看得出你胸中有丘壑,并非只一味附庸风雅之辈。”
宾客们闻声也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帘内人接着道:“今日寿宴,佳作不少,此诗虽非顶尖,却也算得上中上。来人,将他的行卷收存妥当。”
“你便在远处落座观宴吧。”
“多谢公主。”
李白心中一松,正欲躬身退下,亭幔东侧的席位上,忽然有人霍然起身。
“且慢。”
那人身形修长,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一把挥开上前搀扶的内侍,伸手指着李白,声音里满是轻蔑:“你这浑水摸鱼的东西!前日明明已将你逐出门外,命你另作新诗,你不过改了几个字,便又混了进来。你一个渝州来的商贾之子,也敢这般糊弄,是在羞辱满座公卿么?”
“堂兄,休得无礼。”亭帷后传来公主清冷的声音。
那男子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醉意里带着几分蛮横:“妹妹有所不知,此人我认得,今日我便要当众揭破他这欺世盗名的小人嘴脸!”
姜之恒者,先皇第八子汉王昭翌之嫡子也,母曰韦妃,京兆望族,性端淑,有贤名,之恒生于龙武三十年,诞时天朗气清,庭中芝草并生,人以为异。
之恒幼而沉毅,寡言笑,不类常儿。七岁就傅,过目成诵,经史百家,靡不涉猎。尤好孙吴兵法,尝与诸子弟论兵,言语精辟,皆出其意表。及长,身长七尺五寸,容貌魁伟,善骑射,膂力过人,然未尝以勇力自矜。
李白眉头微蹙,拱手申辩:“足下此前命我另赋新篇,此诗便是新作,与前作全然不同,还请明察。”
“依我看,分明还是旧作。”
李白正要再分说,忽然遭人一脚猛踹,当即踣倒在地。
姜之恒面露讥诮,冷声道:“空有七尺之躯,不求正路进取,反倒一心投机钻营。朝廷虽已放宽商贾子弟入仕之限,你为何不肯踏踏实实地赴考?枉你自称巴蜀之士,速速滚出去!此处无你立足之地!”
李白胸中满是愤懑屈辱,却不敢失了礼数,强压心气,缓缓开口:“我曾赴县署投考乡贡,司户参军核验户籍出身,当即驳回文书。我辗转寻访士人联名作保,纵使不惜重金相求,也无人肯担此干系。州县这一关尚且无法通过,又何谈入京赴考,应举求仕?”
姜之恒不屑一笑道:“人的原罪有很多,生如猪狗,妄想做人,便是一桩。”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众人纷纷出言嘲讽:
“快快退出去吧!”
“商贾子弟也敢效仿士子投行卷,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换作旁人,早该羞愧离场,哪还有颜面站在这里。”
汉王一脉势盛,姜之恒又深得宗室信赖,此番回返长安,必得重用,自然不乏逢迎之徒。
见他已然动怒,席间一人随手举起琉璃酒盏,径直朝李白掷去。
酒盏重重砸在李白额间,当场碎裂,细碎瓷片散落一地,鲜血顺着额角缓缓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