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不必再说。”陆二福冷声打断她的话。
“今日无论如何,儿子都不可能让鹊儿嫁去康家!”
“你!!”陆老婆子脸上好不容易堆起的温和维持不住了,“你真是个满脑子水的榆木疙瘩脑袋,咋就恁死心眼?
嫁去康家有什么不好?鹊儿享福不说,你们当爹娘的不是跟着一块享福?
哪个小媳妇去了夫家不会受点委屈?
老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与其去穷人家的苦汤子里受委屈,为啥不去富人家的安乐窝中委屈,起码还享受了一回……”
然而,任凭她说得唾沫横飞,陆二福依旧只两个字:“不嫁。”
陆老婆子气得一抹嘴巴,“今日不嫁也得嫁,五百两聘礼银子已经收了,鹊儿已经是康家媳妇了!”
说着,就要将陆二福怀里的陆鹊给抢过来。
“不要!”陆鹊吓得一缩,小身子都在发颤,“爹爹!鹊儿不想嫁,鹊儿不想像那些小姐姐一样被康家公子打死……”
“乖,鹊儿不怕,有爹在,爹不会让你嫁去康家。”陆二福忙摸摸她的头,将人护在身后,红着一双眼望向陆老婆子,眼中全是坚决:“谁收的聘礼银子,便谁嫁去,今日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将鹊儿给送去康家!”
陆二福往日总是沉默寡言,对于陆家老两口的话更是言听计从,没有不应的,这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么强势的模样。
陆老婆子怔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坐到了地上。
开始哭天抹地:“我老婆子咋这么命苦啊,竟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忤逆长辈,顶撞娘老子。
我老婆子给他闺女找了一个上好的亲事,他不感激就算了,还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去替嫁,谁家儿子这么埋汰老娘的?
他这是早就看我这个当娘的不顺眼了,盼着我早点死啊!
当娘的当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活头,倒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好了,也省得去碍你的眼……”
陆老婆子哭着哭着,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便要往对面墙上撞去。
只是她的动作很慢,一边往墙头冲,一边还不忘用余光觑陆二福一眼,可陆二福像是没看见一样,连头都没抬一下。
“二弟!”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陆大财忍不住大喊,“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将娘拦住啊,难不成真要逼死娘不成?”
陆二福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缓缓收回目光。
“不会,娘舍不得死的。”
陆同江:“……”
其余陆家人:“…………”
陆老婆子:“………………”
她望着只剩三步远的土墙坯,一时不知是继续撞还是如何?最后脚下一个趔趄,两眼一闭,软软往地面倒了下去。
“娘!娘你咋了?”陆大财忙跑过去,将人扶住。
“二弟,你看你,将娘气成啥样了?还不赶紧跟娘赔礼道歉,咱们当儿子的,爹娘有什么不对,说一说便算了,咋能这么跟他们置气!”
“是啊。”周氏附和点头。
“不是嫂子说你,二弟你自己也是有儿女的人,更应该心疼当爹娘的才是,婆母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婆母呢?”
王氏温声唱红脸:“二叔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想岔了,才惹了阿奶生气,待回转过来,便知道错了!”
“二爷为啥不让鹊儿姑姑嫁去康家?”陆图状捏着一块喜果跟在王氏身后,小眉头不解的皱起,“康家多好呀,要去了康家,这样好吃的喜果每日都吃得着……”
唯有陆同江,一直缩在屋子里没有露面。
他面前的桌上还搁着一本书,不过,陆同江的视线并没落在书上,而是直勾勾盯着窗户中央的缝隙看院子里的动静。
好半晌过去,终于看到陆二福抬起了头,那张苍老风霜似四五十的脸上缓缓勾勒出一抹笑,“一个个的,不去戏台上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是老实,但不是傻。
自有记忆起的三十多年里,这种把戏上演了不知多少回,其中,大部分是因为三弟,还有少部分,则是因为他。
三弟性子桀骜,尤其是有了三弟妹之后,将妻儿看得眼珠子一样,这种把戏在柳树村时三不五时就能来一回,但对三弟几乎从不奏效。
他老实木讷,因此这种戏码在他身上演绎的并不多,但偶尔也会来上一回。
譬如:十五年前和吴家结亲时,他白天干农活,晚上跟着三弟去山里打野物,除去交的家用,攒了整整三年,终于攒够二两银子的彩礼,在定亲前一日,却被陆老婆子偷偷搜刮了去,他想将钱拿回来,她当时便是哭闹着要跳河。
再譬如:他和吴氏成亲后,陆老婆子趁他们出去干活的时候,去他们屋子里将吴氏的嫁妆翻了去,被发现后闹着上吊也不肯归还。
还有:吴氏嫁进陆家第一年,他想给岳父岳母送些年礼,于是冒着大雪在深山守了五天五夜,终于猎到一头山羊,可刚下山便被陆老婆子夺了去,还说送一条羊腿给吴家都是逼她去死……
她总是口口声声将‘死’这个字挂在嘴边。
可这世间,怕是没人比她更怕死了,大孙儿还没中状元,沈家姑爷还没为官做宰,她一日呼奴唤婢的日子都没过上一日,她怎么会舍得死呢?
呵!
陆二福抬眸,看了看陆老婆子一直颤动的眼皮,即便是做戏,她也从不愿意做真一点,这是吃定他会退让啊。
可这一次,他不会退了。
也不能再退……
“陆二福!你怎说话的?你那什么眼神!”陆大财瞧着往日从不敢说一个‘不’字的人这副模样,心头火瞬时全窜了出来,“这地上躺着的可是你嫡亲的娘老子,将她气死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行了!”陆老头坐在院中的柳树根上,重重敲了敲手里的旱烟枪,“都给老子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