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喜同陆鹊对视一眼,扯唇应了。
陆同河早上去了城郊巴冲张罗工坊的事,陆鹊又请了假,铺子里便只陆喜和赵晴柔、小鱼三个人,小鱼腿伤没好全,只能在后院干些清洗碗碟不用走动的活。
陆二福见铺子忙不赢,自发帮忙装豆腐、摆碗筷。
离晌午还有小半个时辰的时候,今日的臭豆腐和螺蛳粉便卖光了,有些来晚了没买到的客人只能恹恹改到酒楼去吃了。
在府城,徐记酒楼、乔家饭馆还有几家店铺都开始卖臭豆腐和螺蛳粉了。
他们特意跟陆记确认过,这些酒楼都是从陆记工坊进的货,可不知为何,比起陆记自己的店,吃起来好像总少了一些味道。
所以,他们依旧愿意排长队等陆记的臭豆腐和螺蛳粉。
“爹,现在没人了,总可以说了吧?”陆喜将陆二福和陆鹊带到后头巷子里,视线在二人通红的眼眶上停了片刻。
陆二福四下看了看,嗫嚅道:“是你大伯和康家……”
“大伯康家怎么了?”陆喜见他吞吞吐吐的,不由追问。
陆鹊没陆二福那些顾虑,直接叭叭将事情前因后果全秃噜了干净,“……二姐,若不是爹去的及时,你怕是都见不到鹊儿了!”
“什么?!”陆喜面色大惊。
“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
陆二福被吼得更加羞愧了,他头都快低到脖颈去了,“都是爹不好,是爹没本事,没能护好鹊儿,以后鹊儿便待在陆记,还有喜儿你,你也是,这段时日莫要再回家了。”
陆喜听声,有些想笑,“爹的意思,是让我们姐妹以后躲着家里那群人?”
陆二福满脸愁苦。
如今除了躲起来,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办法。
陆喜无奈:“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日是康家,明日就有可能是李家、王家、钱家、赵家,我们姐妹即便躲得了一时,能躲得了一世?”
陆二福张唇:“可是,你阿爷已经答应爹,以后断不会再让大哥胡来,打鹊儿的主意了。”
陆喜冷冷一笑,“爹如果信他那话,此刻便不会带急急忙忙带鹊儿来陆记了。”
陆喜说得不错,经过今日一事,陆二福已经不相信老陆家人了,即便是有陆老头给他作保。
男人皱眉,眉心现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除了躲起来,最好的办法便是分家单过,可是你阿奶阿爷不同意。”
陆喜一听这话,本就古灵精怪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不过顾及到陆二福,她又迅速将眼中情绪压下,“爹可知道,他们为何不同意?”
陆二福认真想了想,“许是担心丢份吧。”
在大越,父母尚在,鲜少有分家单过的。
除非是子辈之间实在不和,没法一起过日子,所以,父母在时分家,对于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丢脸面的事。
“爹说得不错,不过,只说对了一半。”陆喜勾唇。
“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们二房这四口人对他们还有用。
要是分了出去,家中那些脏活累活谁干?没银子花了,谁去没日没夜的洗衣裳、看米铺,累死累活赚钱养他们?
大房是希望,他们盼着陆娇娇和陆同江有朝一日能二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我们二房,则是兜底的。
只要不分家,不管大房最后陆娇娇和陆同江能不能成事,有我们二房这些老黄牛在,左右不会饿死他们!”
若是以前,陆二福定然不愿相信这些话,可此时此刻,他很清楚喜儿说的都是对的。
没有谁会愿意当老黄牛,更没人会愿意让自己妻儿跟着一块当老黄牛,一辈子被人压榨、欺辱!
之前是顾及两个女儿,担心出嫁后没兄弟撑腰,只能仰仗子侄,也因为对陆老头尚有那一许期冀。
但康家之事一出,他彻底认清了那些人。
分家,是唯一能护佑妻儿的法子。
可是……
“你爷奶不松口,又能咋办?”陆二福一想起陆老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喜不答反问:“爹可还记得,我们以前在柳树村的时候,村里的老黄牛什么时候会被厌弃?”
陆二福讷讷:“老了、病了,干不了活了,村长便会上报镇丞,或是卖给官府,或是上报吃肉。”
“是啊。”陆喜点点头,“老了病了,干不了活了,主人家便会处置了。”
陆二福心神一动,“喜儿的意思是……”
陆喜缓声解释:“只要爹干不了活了,对老陆家无用了,甚至还反过来需要他们来花钱、供养,那这分家之事便容易了。”
陆二福愣了愣神,“可爹今年才三十四,正是年轻力壮好干活的时候,要干不了活,起码五十多吧,那还得一二十年,那时候,你和鹊儿早就嫁人了,分不分家还有啥用?”
“不需要等那么久。”陆喜摇摇头。
说罢,转身回了后院,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青色陶瓶,她打开瓶子,倒出一颗小泥团子似的东西递给陆二福,“只要爹将这个服下,明日一早便能奏效。”
“这是啥?”陆二福接过小团子,仔细打量了半晌。
小团子不大,只有指头一半大,通体黑不溜秋,味道却是很好闻,像是割青草时,草里散发出来的清香。
“这是二姐姐离家府城时,给我的药丸。”陆喜说到这,声音低了低,“只这么一小颗,便能让人瘫痪在床,浑身溃烂,生腐发臭,不仅干不了活,但凡是接触到的人,都会被传染……”
“哎唷!”陆二福吓得指尖一颤,差点将药丸给捏碎。
他慌忙用袖口包住药丸,又将手指搓了又搓,方哆哆嗦嗦问:“喜儿刚说啥?这,这药丸是绾绾留给你的?”
“对啊。”陆喜点点头。
“二姐姐说,爹可能会用得到。”
陆二福吃了一惊,“莫非,绾绾一早就料到了今日?”
“二姐姐是早看清了那群人的嘴脸,不然,当时在柳树村的时候,便不会那样决绝地断亲,只有爹不愿意睁眼看,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们迷惑。”陆喜一提起陆绾绾,话里话外全是骄傲。
陆二福却更羞愧得无地自容,“喜儿说得是,爹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你们两个小娃娃看得清……”
“现在看清也不晚呀。”陆喜咧嘴,笑出一口小白牙。
随即,伸手指了指他用袖口裹住的药丸,“这个,爹可敢吃?”
“敢自然是敢,只是……”陆二福只是担心,他若瘫了,即便顺利从老陆家分出来,那日后一家人的日子要怎么过?妻子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届时,他不但护不住她们,反而还要她们来照顾自己。
那他,便真是一个累赘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