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麻将散落在桌上,象牙白的牌面在青铜桌面上滚了几圈,有的正面朝上,有的扣着,露出背面那些细密的刻纹。
晨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差不多了。”他把面前那堆牌往前一推,“再摸鱼下去就不合适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到现在为止一把没赢吗?”诺诺在边上拆台。
她已经看得力竭了,从第五把开始就懒得发表评价,靠在柱子上半眯着眼,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边肯定是出口,相信我!”
“不要转移话题啊喂!”诺诺的声音拔高了,但她也站起来。
算了,她可不想跟这个能和楚子航都聊得了一天的家伙扯掰,纯粹的浪费时间。
她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耳朵,手指捏着耳垂往上提,力道不小。
“给我起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不起来,等着两千年后再见吧!”
“啊呀!轻点,师姐你轻点啊!”路明非歪着脑袋站起来,耳朵红了一片,揉了揉,环顾四周,“哎?学长人呢?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洛姐人也跑了.....怎么感觉我们被抛弃了?”
诺诺的手从路明非耳朵上松开,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亡魂还在,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靠着墙,有的还在摆弄那些麻将,有的端着酒杯晃,有的在低声聊什么。
但晨和洛姬不见了,像水滴进了沙子里。
“莫慌张,小姑娘。”那个健谈的老头又开口了,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要是想出去,我们带路便是。”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诺诺头上。
“不过——你这发色我可没怎么见过啊。你这是.....陈家人?”
“嗯?”诺诺的手指卷起一绺红发,在指间绕了绕,“我家族这么有名?”
“名气不小。”老头点点头,下巴上的胡茬跟着抖,“听说还是抵御龙类的重要力量。毕竟像殿下这样的好龙太少了.....”
“那我还挺意外的。”诺诺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有点冷,“我还以为陈家一直是汉奸呢~”
“汉奸?”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啥是汉奸?给我这老头子讲讲?我可以给你分享些我们陛下的小八卦!”
“你们对诺顿就是这样回报的?”
“不不不,殿下的事大家都关心。”老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哦对了,就讲讲那七宗罪的故事先!”
.....
晨躲在墙角,脊背贴着冰冷的青铜墙壁,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洛姬的头发里,狠狠吸了两口。
栀子花香和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你出个面多好啊!”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洛姬头顶传出来,“这样你哥我也不用丢人丢这么久了.....”
洛姬缩了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的肩膀往中间收,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晨的怀里。
“我有点.....不敢见他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晨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贴着发顶,指腹在头皮上轻轻蹭着。
“是看到了认识的人?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愧对了你这个名头?”
洛姬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攥着晨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其实我在那时候更像是个孩子。”她的声音从晨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经常捣乱。不过大家也很喜欢我。”
她摊开手,掌心朝上。
一簇小小的火苗从掌心里长出来,橘红色的,边缘带着一点蓝,在青铜城的暗光里跳了跳。
“青铜城是一个悲剧。”她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在她掌心里晃动,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它就像是已经落幕的话剧。演员本应该下场。我作为观众,不该说着‘嘿,昨天的面包太硬了’这种剧里的话。”
晨的手从她头顶移到后脑勺,没有收回来。
“就像平行的时空。”他的声音很轻,“你只是简单地望着对面的自己,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谁都不打扰谁。”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些人还在聊,诺诺站在他们中间,红头发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像个跟班。有人在笑,有人在比划着什么,有人端着酒杯晃。
他们看起来很好。
就像他们从来都是这样活着的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小动物的爪子踩在青铜地板上。
晨没有回头,洛姬也没有。
一个金黄色的东西从洛姬的腋下塞过来,硬邦邦的,边缘有点硌。
洛姬低头,是一个饼。
黄金铸成的,不完整,边缘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拿着饼的手很小,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洛姬还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铜锈。
那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仰着头看洛姬。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是她的妈妈,再后面是那些断胳膊断腿的骷髅人,挤在一起,像一面不太整齐的墙。
“洛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很亮,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这个饼给你!以后要是想吃什么好吃的了,就把这个饼卖了!这样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了!再也不会像我那时候饿肚子了!”
洛姬接过那个金饼。
很重。
她低头看着那个缺口.....千年前的一个下午,她给一个皮包骨头的小女孩一个干巴巴的饼。
那个小女孩咬了一口,又递回来,说洛姐姐你也吃。
她说不饿。
小女孩不信,非要她咬一口。
她咬了一小口,饼很硬,硌牙。
小女孩笑了。
“大家都很想你呢,洛小姐。”那个母亲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轻,像哄孩子。
“是啊洛小姐!我兄弟现在还想着你当年唱的那首曲子呢!”后面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老兵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嗡嗡的。
“洛小姐!还得亏您给我孩子疗伤!不然他也没机会走出去看山玩水!”另一个人挤上来,头盔歪到一边,露出半张烧伤的脸。
“洛小姐.....”越来越多的人往前挤,七嘴八舌的,声音叠着声音。
有人手里捧着什么,有人举着,有人从人群的缝隙里递过来。
一个小盒子被人举到最前面。
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
打开,里面是一串手串,简单的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宝石,认不出是什么,但肯定不简单。
在青铜城的暗光里,那颗宝石泛着幽幽的蓝。
那个母亲从盒子里拿起手串,很小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走到洛姬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把那串手串绕在她腕上,打了个结。
她的手在抖,但结打得很牢。
“洛小姐。”她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好着呢。”
身后那些人齐声应和,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是啊!我们都好着呢!”
那个母亲退后一步,看着洛姬,看着她手腕上那串手串,又看着她的脸。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还有很远的路,我们陪不了您了。”
她转向晨,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我看得出来,小伙子,你不一般。或许你比我们还要年纪大。但不管怎么说,洛小姐都是我们的恩人,是带着大家走出阴霾的大善人,是救了我孩子的神仙。”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好好对她。”
“要是欺负她我们跟你没完!”后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跟你没完!”好几个人跟着喊。
晨笑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各个地方见过的人,那些读过很多书的人,那些自诩文明的人,那些把“理性”和“效率”挂在嘴边的人。
他们总是很忙,忙着计算利弊,忙着权衡得失,忙着证明自己比别人更聪明。
而这些没什么学问的人,这些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这些死了两千年还在原地等着的人,他们知恩图报。
谁对他们好,他们会记一辈子。
“走吧,洛小姐。”那个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就当.....了却过去。青铜城已经不在了。我们,只会等着殿下再次莅临,为他戴上真正的王冠。”
所有人都开始往后退。
不是转身走,是面对着洛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那些断了的腿,那些碎了的骨头,那些锈得快要散架的盔甲.....都在往后退。
有人笑着,有人挥着手,有人把缺了口的酒杯举起来晃了晃。
他们的脸在青铜城的暗光里模糊了,融成一片,像褪了色的画。
“祝您——”那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声音叠着声音,词句追着词句,像潮水涌上来:
“一路顺风!”
“幸福快乐!”
“平平安安!”
晨拍了拍洛姬的肩膀。
洛姬的身子在抖,他看见她脸上有泪痕,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他抬手帮她擦了擦,指腹蹭过颧骨,沾了一手湿。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时间不等人。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
洛姬没有动。
她站在那,看着那些人影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点一点变模糊,融进青铜城的阴影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晨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抱起来。
很轻,她缩在他怀里,脸埋进他的肩膀,手攥着他的衣服。
他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飘,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很厚的水。
洛姬哽咽着。
她想忍住,但忍不住。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浸湿了晨的肩膀。
第二次分别,永远比第一次更煎熬。
第一次是走的那个不知道,留的那个知道。
这一次,两个都知道。
“洛神姐啊,打哪来?趟过江水,鞋不湿。”
洛姬抖了一下,那是身后传来的歌声。
“你捧月亮,照俺路。你踩霜花,地就暖。”
“饿的给口饭,冷的给件衣。病的给抓药,迷路的给指道。”
“你走道轻,怕踩了虫。你说话轻,怕吓着雀。”
“不是金也不是银,两只手洗衣服,水都亮。”
“大伙都走了,就俺还在这,看你背影,跟隔了辈子似的。”
“走吧走吧,别回头。前头有光,后头有人.....”
洛姬把头埋的更深了。
“咯.....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