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距离珍鸽的酒席还有三天。
破旧客栈的房间里,苏曼娘正对着一面缺了角的镜子梳妆。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地描着眉毛,涂着口红,像要赴一场重要的约会。可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嘴角那抹鲜红像一道血痕,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太太,黑三来了。”王妈在门外小声说。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男人走进来。他大约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黑色短褂,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这就是黑三,上海滩有名的亡命徒,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做。
“苏太太。”黑三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曼娘从镜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黑三爷,听说你手下的人,上次失手了?”
黑三的脸色变了变:“那是意外。那小崽子机灵,又有巡捕路过……”
“我不想听解释。”苏曼娘打断他,“我只想知道,这次能不能成。”
“能。”黑三咬牙,“但价钱得加。现在外头风声紧,巡捕房查得严,兄弟们都在躲风头。”
苏曼娘笑了,笑容冰冷:“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要的效果。”
她从梳妆台下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翡翠耳坠,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枚红宝石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些首饰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些,至少值八百大洋。”苏曼娘把盒子推到黑三面前,“事成之后,再给你八百。”
黑三的眼睛亮了。一千六百大洋,够他带着手下兄弟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苏太太要什么效果?”
“我要珍鸽那个贱人,身败名裂。”苏曼娘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杀人——杀人太便宜她了。我要她活着,但要活得比死还难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下个月十五,她要办酒席,庆祝结婚十周年。我要你在那天,让她当众出丑,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不祥的女人,是个会带来灾祸的扫把星。”
黑三皱了皱眉:“这……具体怎么做?”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苏曼娘转过身,眼神疯狂,“可以是在酒席上下药,让她当众发疯;可以是放火,烧了她的院子;也可以是……让她儿子出点‘意外’,在众人面前。总之,我要那天的酒席变成一场噩梦,要让所有去的人都后悔,要让珍鸽从此在上海滩抬不起头。”
黑三沉吟片刻:“放火动静太大,容易惊动巡捕。下药……得有内应才行。至于孩子……”
“孩子最好。”苏曼娘打断他,“七岁的孩子,如果在酒席上突然发疯,或者突然重病,你说大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他娘不祥,克夫克子?”
她走到黑三面前,压低声音:“我听说,珍鸽那个儿子聪明得不像话,七岁就能背四书五经。你说,如果这样一个神童突然傻了,疯了,或者……死了,大家会不会觉得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收了他?”
黑三打了个寒颤。这女人,真是毒到骨子里了。
“苏太太,对孩子下手,在我们这行是犯忌讳的。”他犹豫着说。
“所以价钱加倍。”苏曼娘冷笑,“黑三爷,你手上的人命还少吗?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要的不是命,是让他……生不如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你想办法让那孩子吃下去。放心,死不了,只是会让他神志不清,像得了失心疯。到时候,大家只会觉得是珍鸽作孽太多,报应在孩子身上。”
黑三盯着那个小纸包,手在发抖。但想到那一千六百大洋,他还是接了过来。
“什么时候动手?”
“酒席那天,中午。”苏曼娘说,“珍鸽一定会让她儿子在酒席上露面,给大家敬酒什么的。那就是机会。我会让人在酒席上接应你,告诉你哪个是那孩子。”
“接应的人可靠吗?”
“可靠。”苏曼娘笑了,“是珍鸽的邻居,一个贪财的老太太。我给了她五十大洋,她会告诉你哪个是随风,还会帮你制造机会。”
黑三点点头,把纸包小心地收进怀里:“好,我做了。”
“记住,”苏曼娘盯着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再失手……黑三爷,你知道我的手段。”
黑三心里一凛,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曼娘一个人。她走到镜前,继续梳妆。镜中的女人,美艳依旧,但那种美像淬了毒的刀,美丽却致命。
“珍鸽,”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没有一丝星光。
而在平安里,珍鸽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娘,您在看什么?”随风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问。
珍鸽低下头,对儿子微微一笑:“看天。随风,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害你,你会怎么办?”
随风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告诉爹和娘。爹说,遇到坏人不能怕,要告诉大人。”
“对。”珍鸽摸摸他的头,“但有时候,大人也可能会是坏人。所以随风,你要记住,除了爹和娘,不要吃任何人给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去你不熟悉的地方。如果有人硬要拉你走,你就大声喊,往人多的地方跑。”
“我知道,娘。”随风点头,“您教过我很多遍了。”
珍鸽把儿子搂进怀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担忧。苏曼娘不会善罢甘休,酒席那天,她一定会动手。
但她不怕。
因为她早有准备。
“珍鸽。”老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夜里凉,披上点。”
珍鸽接过外套披上:“老蔫,酒席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老蔫说,“请了街坊邻居,还有佩兰、秀娥她们。赵文远那边……我也让人送信去了,他说一定来。”
珍鸽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苏曼娘会用什么手段?下毒?放火?还是……
“老蔫,”她忽然说,“酒席那天,你一步都不要离开随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紧紧看着他。”
老蔫愣了愣:“怎么了?是不是……”
“没什么。”珍鸽打断他,“我就是担心。苏曼娘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蔫重重点头:“你放心,我会看好儿子的。”
夜深了,随风睡下后,珍鸽独自坐在院子里。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开始使用“识心术”。
黑暗中,她“看”到了——
一个破旧的房间,一个女人在说话:“……让那孩子生不如死……”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酒席那天……”
一个小纸包:“……神志不清……”
还有一个老太太,数着钱,嘴里念叨:“五十大洋……够我儿子娶媳妇了……”
珍鸽猛地睁开眼睛。
她知道了。
苏曼娘要在酒席上对随风下药,让他当众发疯。而接应的人,是邻居刘奶奶——那个平时慈眉善目,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太。
人心啊,真是难测。
珍鸽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盆茉莉花前。茉莉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夜色中像点点星光。
“帮我一个忙。”她轻声说,“酒席那天,如果有人想害随风,提醒我。”
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珍鸽又走到院墙边,那里趴着一只黑猫,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你也帮我看着点。”她对黑猫说。
黑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珍鸽回到屋里。老蔫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珍鸽躺在他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这场对决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给苏曼娘机会。
三天后,十月十五,终于到了。
这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平安里十七号的院子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老蔫请来的厨子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街坊邻居陆续来了。张家婶子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腌的咸菜;李家嫂子抱着孩子,还带了几个鸡蛋;王家大爷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
珍鸽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就是赵文远给她的那匹绸子做的,上面绣着简单的兰草。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珍鸽啊,恭喜恭喜!”刘奶奶来了,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十年了,不容易啊。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给随风那孩子尝尝。”
珍鸽接过点心,笑容不变:“刘奶奶费心了。快里面请,随风在屋里呢。”
刘奶奶往里走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随风的方向。珍鸽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快到中午时,秦佩兰和许秀娥一起来了。两人都精心打扮过,秦佩兰穿了身藕荷色旗袍,许秀娥穿了身淡青色绣梅花的,站在一起,像两朵并蒂莲。
“珍鸽姐姐,恭喜!”秀娥送上礼物,“这是我新绣的桌旗,你看看喜不喜欢。”
珍鸽展开桌旗,是一幅喜鹊登梅的图案,绣工精细,栩栩如生:“真好看,谢谢秀娥。”
“我的礼物在这儿。”秦佩兰递上一个锦盒,“打开看看。”
珍鸽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粉彩茶具,杯子上绘着荷花,雅致极了。
“佩兰姐,这太贵重了……”
“收着。”秦佩兰握住她的手,“你值得最好的。”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中午时分,客人基本到齐了。院子里摆了五桌,坐得满满当当。珍鸽和老蔫带着随风,一桌桌敬酒。
轮到刘奶奶那桌时,老太太特别热情,拉着随风的手:“这孩子,长得真俊。来,奶奶给你块桂花糕,可甜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拿起一块就要往随风嘴里塞。
珍鸽眼疾手快,一把接了过来:“刘奶奶,孩子刚吃了饭,这会儿吃不下。我替他收着,等会儿吃。”
刘奶奶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好好,你收着。这可是我特意给随风做的。”
珍鸽笑着把桂花糕放进自己口袋,心里却在冷笑——那糕里,肯定加了东西。
敬完酒,珍鸽让随风回屋里玩。她自己则走到厨房,对厨子老李使了个眼色。
老李会意,点点头。
不一会儿,老李端着一大锅汤出来:“来来来,鲫鱼豆腐汤,趁热喝!”
汤很鲜,大家纷纷盛汤。刘奶奶也盛了一碗,喝得津津有味。
珍鸽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老李在那锅汤里加了一点点“料”——不是毒药,只是一种能让人暂时腹痛的草药。药性很轻,最多让人跑几趟厕所,不会伤身体。
而她刚才接过来的那块桂花糕,已经悄悄换成了正常的。刘奶奶怀里剩下的那些,她也让老李找机会调包了。
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果然,一刻钟后,刘奶奶的脸色开始不对劲。她捂着肚子,匆匆往厕所跑。
又过了一会儿,黑三派来的一个人——装作是街坊来的亲戚——也开始坐立不安。
再后来,又有一个……
珍鸽数了数,一共三个人出现症状。看来,苏曼娘不止安排了一个接应的人。
她走到秦佩兰身边,低声说:“佩兰姐,差不多了。”
秦佩兰点点头,对陈先生使了个眼色。陈先生站起来,拍拍手:“各位街坊,今天除了庆祝珍鸽和老蔫结婚十年,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家都安静下来。
陈先生继续说:“赵家布庄,从今天起正式更名为‘佩兰布庄’,由秦佩兰女士接手经营。另外,新加坡的林文渊先生将投资布庄,引进最新设备,重振上海纺织业。”
人群发出惊叹声。赵家布庄在上海滩有名了几十年,现在换了主人,这可是大事。
“还有,”陈先生提高声音,“许秀娥女士的绣品,将代表上海参加宋美龄女士在南京举办的妇女手工艺品展。这是咱们上海滩的骄傲!”
掌声雷动。
珍鸽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佩兰和秀娥都找到了自己的路,真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好热闹啊!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能少了我呢?”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苏曼娘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大红色的旗袍,像一团燃烧的火。头发烫成最时兴的波浪卷,脸上妆容精致,美艳得刺眼。可那双眼睛,却空洞而疯狂,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珍鸽平静地看着她:“苏太太,稀客。请坐。”
“坐?”苏曼娘冷笑,“珍鸽,哦不,我该叫你什么?赵太太?还是……死而复生的珍鸽?”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她在说什么?”
“珍鸽是赵太太?”
“死而复生?什么意思?”
珍鸽面不改色:“苏太太,您喝多了吧?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我没喝多!”苏曼娘大步走进来,指着珍鸽,“大家听着,这个女人,根本不是珍鸽!她是七年前就该死了的赵家少奶奶珍鸽!她不知道用什么妖法活了过来,还嫁给了这个木匠!”
老蔫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曼娘大笑,“赵文远!你来说!这是不是你死去的老婆珍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文远。
赵文远慢慢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苏曼娘,你还有脸来这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各位街坊,今天我赵文远,要在这里说几件事。第一,这个女人苏曼娘,是我的妾室。但她心肠歹毒,害死了我的原配妻子珍鸽。”
人群再次哗然。
“第二,”赵文远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她不仅害死人,还掏空了我赵家的家产。这些年,赵家生意的所有失败,都是她在背后搞鬼。”
“你胡说!”苏曼娘尖叫,“赵文远,你血口喷人!”
“我有证据。”赵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叠账本,“这些是苏曼娘做假账、挪用公款的证据。还有——”
他又掏出一封信:“这是当年管家临死前留下的信,证明苏曼娘收买他在珍鸽的药里下毒,导致珍鸽血崩而亡!”
苏曼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几个巡捕,为首的是陈先生安排好的王巡长。
“苏曼娘,你涉嫌谋杀、诈骗、挪用公款,现在正式逮捕你!”
苏曼娘后退几步,忽然疯狂地大笑:“逮捕我?你们凭什么?就凭这些假证据?就凭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珍鸽:“珍鸽,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没有!我苏曼娘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向珍鸽扑去!
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但珍鸽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匕首快要刺到珍鸽时,一只黑猫突然从墙头跳下,狠狠挠在苏曼娘手上。
“啊!”苏曼娘痛呼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几个巡捕一拥而上,把苏曼娘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苏曼娘拼命挣扎,状若疯癫,“珍鸽!你不得好死!你和你儿子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珍鸽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怜悯。
“苏曼娘,”她轻声说,“到了这一步,你还不明白吗?害死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心里的恶。”
苏曼娘被拖走了,尖叫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了。
良久,珍鸽才开口:“各位,不好意思,让大家受惊了。酒席继续,大家吃好喝好。”
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招呼客人。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事,注定要成为平安里——不,是整个上海滩——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珍鸽,这个神秘的女人,也将再次成为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敢小看她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把匕首刺来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酒席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大家小声议论着,时不时看向珍鸽,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恐惧。
珍鸽不在乎。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墙角那几盆茉莉花。茉莉花开得正好,洁白芬芳。
“谢谢你。”她轻声说。
茉莉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不客气。
风起了,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吹散了那些阴谋和算计。
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而这场对决,终于结束了。
珍鸽赢了。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你赢了,但也失去了天真。
不过没关系。
她还有老蔫,有随风,有佩兰和秀娥,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向那些还在等她的人。
走向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