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55章 夫妻反目
    雨后的上海滩有种病态的清新。

    

    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弄堂上方,把那些晾衣竿、花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都晕染得朦朦胧胧的。

    

    文远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那把红木椅子里,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现在这种灰白。手里还攥着那个半成品的荷包,针尖在掌心压出一个个红点,像某种无声的惩罚。

    

    福伯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送参汤,第二次问要不要备车。文远都没应。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可越想,脑子越乱。珍鸽的脸,曼娘的脸,那个模糊的孩子的小脸,还有生意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银行经理欲言又止的表情……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心口发疼。

    

    “老爷。”曼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文远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曼娘走进来,已经穿戴整齐——墨绿色暗花旗袍,珍珠耳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冒着热气。

    

    “喝点粥吧。”她把粥放在书案上,声音平静,听不出昨晚的激烈,“熬了一夜,伤身子。”

    

    文远抬眼看她。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这个女人依旧美丽,妆容精致,嘴角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可文远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你睡得着?”他问,声音嘶哑。

    

    曼娘的手顿了顿:“睡不着也得睡。这个家还得靠我撑着。”她抬眼,直视文远,“老爷想好了吗?今天去还是不去?”

    

    “去。”

    

    一个字,掷地有声。

    

    曼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好。既然老爷决定了,我也不拦着。”她顿了顿,“不过去之前,老爷要不要先见个人?”

    

    “谁?”

    

    “刘大夫。”曼娘说,“当年给珍鸽看病的那位刘大夫。我今早让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文远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曼娘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只是觉得,老爷既然要追查真相,就该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当年珍鸽怎么病的,怎么治的,最后怎么走的——刘大夫最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文远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他盯着曼娘的后背,那件墨绿色旗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你让他来做什么?”文远站起来,“七年前的事,你现在想重新编一遍?”

    

    曼娘转过身,脸上没了笑容:“老爷这话伤人。我是为老爷好。您去见珍鸽,总要有个底——万一她拿当年生病的事做文章,说是我害的,老爷也该知道真相是什么。”

    

    “真相?”文远冷笑,“真相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就在这时,福伯在门外通报:“老爷,太太,刘大夫到了。”

    

    “请到前厅。”曼娘抢先说,然后看向文远,“老爷,去见见吧。听听大夫怎么说,总没错。”

    

    文远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

    

    前厅里,刘大夫局促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郎中,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药箱。看见文远和曼娘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文老爷,文太太。”

    

    “刘大夫请坐。”曼娘在主位坐下,姿态优雅,“多年不见,大夫身子可好?”

    

    “托太太的福,还过得去。”刘大夫又看向文远,眼神有些闪躲,“文老爷气色……似乎不太好。”

    

    文远没接这话,直接问:“刘大夫,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七年前的事。”

    

    刘大夫的手抖了一下,药箱差点掉地上。

    

    “七、七年前……”

    

    “我原配珍鸽的病。”文远盯着他,“你当时是怎么诊断的?怎么治的?最后怎么走的?我要听实话。”

    

    刘大夫额头开始冒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不敢看文远,却瞟向曼娘。

    

    曼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刘大夫,老爷问话呢。你照实说就是了。当年珍鸽姐姐病重,是你一直看的诊,开的药,最后也是你给的诊断——肺痨,没错吧?”

    

    “是……是肺痨。”刘大夫的声音发干,“当时诊脉,脉象虚浮,咳嗽带血,午后发热……这些都是肺痨的症状。”

    

    “开的什么药?”

    

    “就、就是寻常治肺痨的方子……百合固金汤加减,还有……”

    

    “还有我让你加的那味补药。”曼娘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老爷,您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我看珍鸽姐姐身子虚,特意让刘大夫在方子里加了人参,想给她补补元气。谁知道……”她叹了口气,“虚不受补,反倒加重了病情。这事我一直内疚,总觉得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文远的手指扣紧了椅子扶手。

    

    他记得。当年曼娘确实说过,给珍鸽加了补药,花了多少多少钱。他还感动过,觉得曼娘大度,不计前嫌。

    

    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刘大夫,”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珍鸽最后走的时候,你可在场?”

    

    “在、在场。”刘大夫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人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确实是……肺痨咳血,一口气没上来。”

    

    “你亲眼看着她断气的?”

    

    “亲、亲眼……”

    

    “那你亲眼看着她入殓的吗?”

    

    刘大夫噎住了。

    

    曼娘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老爷这话问的。刘大夫是郎中,只管看病,不管后事。入殓的事是我操办的,您要问,问我就是了。”

    

    文远没理她,继续盯着刘大夫:“既然你亲眼看着她断气,那如果有人告诉你,珍鸽现在还活着,就在上海滩,你怎么说?”

    

    “哐当——”

    

    刘大夫手里的药箱掉在地上,针包、药瓶散了一地。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文远逼问。

    

    “因为……因为……”刘大夫语无伦次,眼睛再次瞟向曼娘。

    

    曼娘站起来,走到刘大夫面前,弯腰帮他捡东西:“刘大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当年的事过去那么久,有些细节记不清也是正常的。”她抬头,看向文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老爷,您就别为难大夫了。”

    

    “我为难他?”文远也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刘大夫面前,“刘大夫,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当年珍鸽的病,真的只是肺痨?你开的药,真的没问题?她死的时候,你真的在场?”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

    

    刘大夫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曼娘那双眼睛——那双在文远背后,冷冷盯着他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爷……我、我只是个看病的……”他最终喃喃道,“病人怎么治,用什么药,都是家属定的……人最后怎么走的,那也是天命……”

    

    “好一个天命!”文远突然暴喝,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曼娘后退一步,脸色终于变了。

    

    “滚。”文远指着门口,手在发抖,“你给我滚出去。”

    

    刘大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抓起药箱,几乎是逃出了前厅。

    

    厅里只剩下文远和曼娘两个人。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光斑像是碎裂的镜子,映着两个人对峙的身影。

    

    “你现在满意了?”文远转过身,眼睛血红,“找来这么个废物,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曼娘,你是不是觉得我李文远是傻子?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怀疑过?”

    

    曼娘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她脸上那层温柔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露出

    

    “老爷既然早就怀疑,为什么不早问?”她反问,声音里带着讥讽,“七年了,您有七年时间可以查,可以问。可您选择什么?选择相信我,选择把这个家交给我,选择和我生儿育女。现在突然翻旧账——老爷,您不觉得太晚了吗?”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文远脸上。

    

    是啊,他为什么不早问?

    

    因为不敢。因为潜意识里知道,一旦稳了,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崩塌。这个男人,这个看似风光的文远老板,骨子里是个懦夫。他宁愿活在虚假的平静里,也不愿面对血淋淋的真相。

    

    “我是瞎了眼。”文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绝望的自嘲,“我瞎了眼,才会信你。”

    

    “不,老爷没瞎眼。”曼娘走近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您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当年珍鸽病重,您不去看她,是因为怕被传染吗?不,您是怕看见她那副样子,良心不安。后来她‘死’了,您不去送葬,是因为忙吗?不,您是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您辜负了的女人。”

    

    “您娶我,宠我,把家里大权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我能让您忘记愧疚。我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能给您生儿子,能在外面给您挣面子。而我做的那些事——”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刀,“您真的不知道吗?您只是不想知道。”

    

    文远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

    

    桌上的花瓶摇晃了几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

    

    就像他此刻的世界。

    

    “所以……你真的做了?”他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珍鸽的病……是你……”

    

    “我可没这么说。”曼娘打断他,神色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告诉老爷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事,追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珍鸽如果真活着,她为什么七年不出现?现在突然回来,带着个孩子,在佩兰会所那种地方抛头露面——老爷,您仔细想想,她要的是什么?”

    

    她走到文远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眼睛里冰冷的算计。

    

    “她要的是钱,是名分,是您一半的家产。而我呢?”她伸手,轻轻抚平文远衣襟上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恩爱夫妻,“我和明儿要的,只是这个家的完整。老爷,您选吧。”

    

    “是选那个死了七年又活过来、来路不明的女人和孩子,还是选我和明儿,选这个您经营了二十年的家。”

    

    文远闭上眼。

    

    他想起五岁的明儿,那孩子昨天还缠着他要骑大马。想起这座宅子,一砖一瓦都是他打拼来的。想起上海滩那些生意,那些关系,那些他用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一切。

    

    还有珍鸽。

    

    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没有抱怨过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直到被他遗忘。

    

    如果她现在真的活着……

    

    文远睁开眼,看着曼娘。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我要去见珍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现在就要去。”

    

    曼娘的手僵住了。

    

    “至于你——”文远拨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从今天起,家里的账本交给福伯管。你的私库,我会让账房去清点。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就待在自己院子里,哪也别去。”

    

    “你要软禁我?”曼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是要查清楚。”文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曼娘,如果珍鸽的事真的和你无关,我会给你道歉。但如果有关——”

    

    他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门开了又关。

    

    曼娘一个人站在前厅里,晨光把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看着泼洒的茶水,看着这个她苦心经营了七年的地方,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凄厉的、歇斯底里的尖笑。

    

    “好啊……好啊……”她一边笑一边说,眼泪却流了下来,“李文远,这是你逼我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文远正快步往外走,福伯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渐行渐远。

    

    曼娘擦掉眼泪,脸上恢复了一片冰冷。

    

    她走到电话旁,摇动手柄。等接线员接通后,她说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是我。”曼娘压低声音,“计划提前。今天就要动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曼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佩兰会所,还有那个贱人和她的小杂种,一个都不能留。”

    

    挂断电话。

    

    她走回前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这些昂贵的家具,墙上挂的名画,架上摆的古董——都是她的,是她用尽手段得来的。

    

    谁也别想抢走。

    

    谁也别想。

    

    窗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照在上海滩的屋顶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有些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天。

    

    曼娘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补了补妆。镜中的女人依旧美丽,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疯狂的光。

    

    “珍鸽……”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七年前我能让你‘死’一次,现在就能让你真死。”

    

    她转身,走出前厅。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像丧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文远的汽车正驶向法租界,驶向佩兰会所,驶向那个他逃避了七年的真相。

    

    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道,溅起一路水花。

    

    这场夫妻之间的战争,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