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带着人退出佩兰会所后院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七岁的孩子还站在银杏树下,月白色的长衫在秋风里微微飘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老大,咱们就这么走了?”旁边一个小弟低声问,语气里满是不甘,“被个娃娃几句话吓退,传出去……”
“闭嘴!”刀疤脸低声呵斥,额头的疤因为激动而发红,“那孩子不对劲,你还没看出来?”
“不就是聪明点……”
“聪明?”刀疤脸咬牙,“他说的那些事——曼娘给多少钱,老城隍庙的茶馆,还有帮主查货的事——有些连帮里兄弟都不知道,他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哪听来的?”
小弟愣住了。
“还有他的眼神。”刀疤脸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你看过七岁孩子的眼神吗?该是懵懂的,天真的。可他那双眼睛……像能把你心里那点龌龊事全看透。”
一群黑衣汉子沉默地走出弄堂。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花,可他们只觉得背脊发凉。
“那……回去怎么跟曼娘交代?”
刀疤脸停下脚步,在街角点了支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就说事办成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反正她给的钱咱们已经收了,至于后续……先拖着。我总觉得,这趟浑水不能蹚。”
“可曼娘那边要是知道咱们骗她……”
“她自身难保了。”刀疤脸想起那孩子说的话——文远今天见了珍鸽,回去就要查曼娘的账。如果真是这样,曼娘还能蹦跶几天?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回去跟帮主汇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佩兰会所后院,桂花糕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甜丝丝的,冲淡了刚才那场对峙的紧张。
随风坐在小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糕还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珍鸽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小风。”她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真的是猜的?”
随风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嗯。娘教我的,观察细节,联系线索。”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您没明说。”随风咽下糕点,认真地说,“但您以前带我躲债主的时候,总是看天看地看人,然后就能知道该往哪边走。我问您怎么知道的,您说‘多看多想,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珍鸽怔住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们刚到上海,身上没钱,住最便宜的客栈,还欠了半个月房钱。债主天天来堵门,她就带着随风,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路上她教儿子认路,教他看人脸色,教他哪些巷子能躲,哪些地方不能去。
她以为孩子小,不记得。
可随风不仅记得,还学会了。
“那青龙帮的事呢?”珍鸽追问,“你怎么知道疤脸老三私吞了货?”
“上个月佩兰姨带我去城隍庙玩,我在茶馆外面等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人在吵架。”随风回忆道,“一个声音很凶的人说‘老三,帮主那批货少了三成,你最好给我个交代’,另一个声音——就是那个刀疤脸——说‘大哥,真不是我,是码头那帮人手脚不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然后我还看见刀疤脸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所以我就想,他可能真的有问题,而且很怕帮主知道。”
珍鸽听得心惊。
一次偶然的偷听,一点细微的观察,这孩子就能拼凑出这么多信息,还能在关键时刻用来震慑敌人——这已经不是聪明能形容的了。
这是天赋。
一种近乎可怕的天赋。
“小风,”珍鸽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很轻,“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显露这些。”珍鸽看着他的眼睛,“人心复杂,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有些人会害怕太聪明的人。你懂娘的意思吗?”
随风想了想,点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珍鸽愣住:“这话你从哪学的?”
“《庄子》里看的。”随风说,“陈先生让我背《逍遥游》,我自己翻了后面的。里面说‘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我想意思差不多。”
七岁,《庄子》。
珍鸽觉得嗓子发干。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娘,您不高兴吗?”随风敏锐地察觉到了。
“不是不高兴。”珍鸽摇头,“是担心。小风,你还小,不该承受这么多。”
“可是娘,”随风很认真地说,“我已经长大了。”
珍鸽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也许身体还是孩子,可心已经提前长大了。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隐藏秘密的岁月,那些必须早熟才能活下去的逼迫,把这个孩子催生成了一个……一个连她都感到陌生的人。
“桂花糕好吃吗?”她换了个话题。
“好吃。”随风笑了,又拿起一块,“娘做的都好吃。”
甜味在嘴里化开,暖意在胸口蔓延。珍鸽看着儿子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息。不管怎么说,这孩子还是她的儿子,还会因为一块桂花糕笑,还会依偎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佩兰会所风平浪静。
文远没再来,青龙帮的人也没再出现。曼娘那边杳无音讯,像是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但珍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加强了会所的安保,让佩兰多请了几个可靠的伙计,还托老蔫去巡捕房那边打了招呼。老蔫现在在会所管仓库,话不多,但做事稳妥,人脉也广——珍鸽后来才知道,这个看起来蔫蔫的男人,年轻时在码头上混过,三教九流都认识些人。
“珍鸽姐,你放心。”老蔫说,“巡捕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最近会多往咱们这边巡逻。青龙帮的人再横,也不敢在法租界明着来。”
“谢谢您,蔫叔。”
“客气啥。”老蔫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倒是小风那孩子……我听陈先生说,那天他把黑帮的人都说退了?”
珍鸽心里一紧:“孩子瞎说的,碰巧罢了。”
“碰巧?”老蔫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不说透的意味,“珍鸽,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风那孩子,不是普通人。你得……好好引导。”
这话说得委婉,但珍鸽听懂了。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会的。”
老蔫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仓库了。珍鸽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她想起随风这几天在干什么。
除了每天跟陈先生读书,这孩子最近迷上了下棋。不是围棋,是象棋。会所里有个老账房先生会下,随风就缠着人家教。才学了三天,老账房就输给他了。
“神了!”老账房逢人就说,“我下了四十年棋,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走一步看五步,不不,看十步!我这边刚动子,他就知道我后面想怎么走了!”
这话传出去,会所里的人都知道了——珍鸽的儿子是个小神童。
一开始只是会所内部的人知道,可上海滩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秘密。没过几天,外头也开始传了。
“听说了吗?佩兰会所那个珍鸽的儿子,七岁就能背四书五经,还会下棋,把老棋手都赢了!”
“何止!我还听说,前阵子青龙帮的人去找茬,被那孩子几句话就吓退了!”
“真的假的?七岁的孩子?”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连襟在会所当伙计,亲眼所见!”
传言像风一样,吹遍上海滩的大街小巷。有人不信,觉得是夸大其词;有人好奇,想亲眼看看;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这天下午,珍鸽正在前厅核对账目,佩兰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
“珍鸽,这位是《申报》的孙记者。”佩兰介绍道,“孙记者想采访小风。”
珍鸽抬起头。孙记者三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一副斯文模样。
“采访小风?”珍鸽皱眉,“为什么?”
“文太太,您可能不知道,”孙记者推了推眼镜,笑容可掬,“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令公子是百年难遇的神童。我们报社想做一期专题,报道上海滩的奇人异事。令公子这样的天才儿童,正是我们想报道的对象。”
珍鸽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记者,我儿子不是什么神童,就是个普通孩子。那些传言都是夸大其词,请您不要相信。”
“是不是夸大,我们采访一下就知道了。”孙记者不放弃,“文太太,这是好事啊!令公子若是真材实料,报道出来,对他将来的前途也有帮助。说不定还能引起教育界的关注……”
“不需要。”珍鸽打断他,语气坚决,“我儿子不需要什么关注,他只需要安静地读书、长大。佩兰姐,送客。”
佩兰有些为难,但还是对孙记者说:“孙记者,您看……”
孙记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强求:“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文太太,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令公子若真有才华,藏着掖着反而是耽误他。这年头,出名要趁早啊。”
说完,他转身走了。
珍鸽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账本,指节发白。
佩兰送完人回来,叹了口气:“珍鸽,你也别太紧张。孙记者说的也有道理,小风若真是天才,咱们也不能埋没了他……”
“佩兰姐,”珍鸽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严厉,“你忘了咱们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吗?忘了那些盯着咱们、想从咱们身上捞好处的人了吗?小风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让他过早地暴露在世人面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某些人眼中的棋子。”
佩兰被她的眼神镇住了,半晌才说:“我明白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我都替你挡回去。”
“谢谢。”珍鸽缓和了语气,但眉间的忧虑没散。
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传言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今天来的是记者,明天呢?后天呢?
她得想办法。
后院书房里,陈先生也听到了风声。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随风——孩子正在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字虽还显稚嫩,但骨架已经出来了,尤其是捺笔那一顿一提,颇有几分神韵。
七岁,这样的字。
“小风。”陈先生放下茶杯,“外面都在传你是神童,你怎么想?”
随风没抬头,继续写字:“先生说过,虚名如浮云,不必在意。”
“话是这么说,但人活于世,难免被虚名所累。”陈先生捋着胡子,“你还小,可能不懂。这‘神童’二字,既是光环,也是枷锁。将来你若有一丝一毫不如人意,那些人就会说‘看,神童也不过如此’。”
随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先生,我知道。”
“你知道?”
“嗯。”随风很认真地说,“就像杂耍班里的猴子,会翻跟头的时候,观众鼓掌叫好;哪天翻不动了,就被扔到一边。我不想当猴子。”
陈先生怔住了。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感到心惊。
“那你……想当什么?”
随风想了想,说:“我想当我自己。读书是因为喜欢读书,下棋是因为喜欢下棋,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陈先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起身走到随风身边,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你是你,不是别人嘴里的‘神童’,也不是任何人的期待。”
“我记住了,先生。”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落下。这是最后一片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陈先生看着随风,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过的《世说新语》。里面记载了很多神童的故事:曹冲六岁称象,孔融四岁让梨,王戎七岁识李……
那些孩子后来都怎么样了?
曹冲十三岁夭折,孔融最后被曹操所杀,王戎成了吝啬鬼。
神童的结局,似乎都不太好。
陈先生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开。他重新坐下,翻开《孟子》:“来,今天讲‘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随风认真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他不知道,此刻在上海滩的另一个角落,有两个人正在谈论他。
一个是文远。这个男人这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但今天早上,他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小消息——《七岁神童惊现法租界,四书五经过目不忘》。
消息没提名字,只说是“某会所管事之子”。但文远一看就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纸团捡回来,抚平,重新看。
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另一个是曼娘。
她也看到了这则消息。不是从报纸上——她现在连门都不出,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她让丫鬟小翠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禀报。
“七岁神童……”曼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冷笑,“好啊,真好啊。死了的娘复活了,还带回来个神童儿子。李文远,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打开首饰匣,从最底层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床头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疤脸老三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小翠跪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说:“回太太,疤脸老三说……说事情办成了,但最近风声紧,让咱们先别轻举妄动……”
“办成了?”曼娘转过头,眼神像刀子,“那为什么珍鸽还在佩兰会所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那个小杂种还成了神童?”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曼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看来,得我亲自出手了。”
她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狠狠砸在梳妆台上。镜子裂了,裂痕从中间蔓延开,把她的脸分割成无数碎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一双疯狂的眼睛。
“神童?”她对着破碎的镜子说,“我倒要看看,死了的神童,还神不神。”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夜晚的上海滩,霓虹闪烁,歌舞升平。可有些角落,黑暗正在滋生,像霉菌,一点点侵蚀着光明。
而在佩兰会所的后院,七岁的随风刚刚写完作业。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要变天了。”他轻声说。
珍鸽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看什么呢?”
“看云。”随风说,“娘,您说云后面是什么?”
“云后面还是天。”
“那天的后面呢?”
珍鸽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说:“天的后面……是更远的地方。也许有星星,有月亮,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人心一样。”随风说,“表面是一层,
珍鸽心里一紧,搂住儿子:“小风,别想那么多。”
“可是娘,”随风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不想,就看不见危险。看见了,才能躲开。”
珍鸽无言以对。
她只能把儿子搂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永远不让他接触这个世界的黑暗。
可她不知道,有些孩子,生来就能在黑暗里看见光。
也有些孩子,生来就是光。
哪怕这光,会灼伤靠近的人。
夜更深了。风吹过空荡荡的银杏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七岁神童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而名声,有时候是翅膀,能带你飞;有时候是锁链,能把你捆住。
对于随风来说,是什么?
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时间从来不等人,尤其是对急着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