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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9章 珍鸽的教导
    夜深了。

    

    佩兰会所后院的灯还亮着。不是前厅那种璀璨的琉璃灯,是厢房里一盏普通的煤油灯,光晕黄黄的,在窗纸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剪影。

    

    珍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随风的棉袄,正一针一线地缝补袖口磨破的地方。针脚细密,均匀,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骨子里有种绵里藏针的坚韧。

    

    随风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山海经》。这是陈先生今天给他的,说是“课外读物”。书是线装本,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但随风看得津津有味。

    

    “娘,”他忽然抬起头,“书上说,南方有鸟,五色而文,名曰凤凰。真的有过凤凰吗?”

    

    珍鸽的手顿了顿:“也许有吧。只是现在见不到了。”

    

    “为什么见不到了?”

    

    “因为……”珍鸽想了想,“因为人越来越多了,适合神鸟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凤凰和现在的鸟,有什么区别?”

    

    这次珍鸽放下针线,走到书桌前,在儿子对面坐下。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柔和而温暖。

    

    “小风,你看窗外的麻雀。”她指着窗外,“麻雀吃虫,吃谷,见了人就飞走。可凤凰呢?书上说,它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什么叫‘非梧桐不栖’?”

    

    “就是只肯落在梧桐树上。”珍鸽的声音很轻,“普通的树,它看不上。”

    

    “那它饿死怎么办?”

    

    珍鸽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所以凤凰很少啊。不是谁都能当凤凰的,要有风骨,有坚持,哪怕饿死,也不肯低头。”

    

    随风皱着小眉头,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珍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该说了。这孩子太聪明,聪明得让她害怕——不是怕他,是怕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小风,”她握住儿子的手,“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随风眼睛亮了。他最喜欢听娘讲故事,尤其是那些“从前”的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珍鸽缓缓开口,“很穷,但是很有才华。有一年进京赶考,路过一座山,被山贼抓住了。山贼头子看他是个读书人,就说:‘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入伙,跟我干,吃香喝辣;二是死。’”

    

    随风屏住呼吸。

    

    “书生选了第三条路。”珍鸽说,“他对山贼头子说:‘你杀了我吧。但我死前,求你一件事——让我写完这篇文章。’”

    

    “什么文章?”

    

    “是一篇论‘气节’的文章。”珍鸽的眼神飘远了,像是在回忆什么,“山贼头子觉得有趣,就让他写。书生就着月光,在石板上写字,从半夜写到天亮。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一扔,说:‘好了,杀吧。’”

    

    “然后呢?”随风紧张地问。

    

    “山贼头子拿起那篇文章看。看着看着,手就开始抖。最后他扔下刀,对书生鞠了一躬,说:‘先生请走。我虽为贼,不敢辱没斯文。’”

    

    随风长长舒了口气。

    

    “后来呢?书生考上状元了吗?”

    

    珍鸽摇摇头:“没有。那篇文章用尽了书生的心血,写完他就病倒了,错过了科考。但他不后悔。他说:‘功名可以再考,气节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娘,”随风忽然问,“那个书生……是不是您认识的人?”

    

    珍鸽怔住了。

    

    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秘密瞒不住了。这孩子太敏锐,能从她的语气、她的眼神里,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是。”她最终承认,“是你外公。”

    

    随风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珍鸽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事。在随风的记忆里,娘很少说“从前”,很少提“家人”。他只知道娘姓文,叫文珍鸽,其他的,一概不知。

    

    “外公……”他轻声念着这个陌生的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珍鸽闭上眼睛,像是要忍住什么,“是个很固执,但是很好的人。他教娘读书,教娘写字,教娘‘人活着,要有风骨’。可他自己……就是因为太有风骨,得罪了人,家道中落,最后郁郁而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随风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用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娘,不哭。”

    

    珍鸽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在儿子面前,那些伪装,那些坚强,都碎了一地。

    

    “小风,”她在儿子耳边轻声说,“娘给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珍鸽松开他,看着他眼睛,“就像凤凰,宁愿饿死,也不吃腐肉。就像你外公,宁愿不考功名,也不写违心的文章。”

    

    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现在还小,”珍鸽继续说,“但是你已经比很多大人都聪明了。可聪明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用得不好,会伤人,也会伤己。”

    

    “那怎么才算用得好?”

    

    珍鸽想了想,说:“第一,不要轻易显露聪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要记住。”

    

    “第二呢?”

    

    “第二,聪明要用在正道上。”珍鸽的表情严肃起来,“就像你那天对付青龙帮的人——你用聪明保护了娘,保护了会所,这是对的。但如果你用聪明去骗人,去害人,那聪明就成了恶毒。”

    

    随风很认真地听着,小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凝重。

    

    “第三,”珍鸽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小风,你要记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保持谦卑,保持学习的心,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娘,”随风忽然问,“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珍鸽猝不及防。她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随风很懂事地说。

    

    “不,”珍鸽摇头,“你该知道。”

    

    她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件棉袄,继续缝补。针在布里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你爹……”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年轻时候,也是个有志气的人。他读书好,会做生意,对你外公也很尊敬。我们成亲那会儿,他对我说:‘珍鸽,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珍鸽的手停了停,“后来生意做大了,人变了。他开始应酬,开始晚归,开始觉得我这个原配上不得台面。再后来……曼娘出现了。”

    

    “就是那个坏人?”

    

    “坏人……”珍鸽苦笑,“小风,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你爹不是坏人,他只是……软弱。曼娘也不是天生的恶人,她只是太想得到一些东西,不择手段。”

    

    这个回答出乎随风的意料。他以为娘会恨爹,会恨曼娘,会说他们是坏人。可娘没有。

    

    “您不恨他们吗?”

    

    “恨过。”珍鸽很诚实,“特别是在最苦的时候,在差点死在焚化炉里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恨有什么用呢?恨不会让我活得更好,只会让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放下针线,看着儿子:“小风,娘今天教你最重要的一课——可以不原谅,但不要恨。恨是毒药,喝下去,毒死的是自己。”

    

    随风沉默了。这些话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但他努力去理解。

    

    “那……我还要认爹吗?”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珍鸽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小风,”她背对着儿子说,“血缘是割不断的。他是你爹,这是事实。但是,爹不只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责任。他养过你吗?教过你吗?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过你吗?”

    

    “没有。”

    

    “所以,”珍鸽转过身,“你不欠他什么。认不认,怎么认,等你自己长大了,自己做决定。娘不会逼你,也不会拦你。”

    

    这个回答很公平,也很理智。可随风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是,或者不是。可娘给他的,是一个成年人才会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回答。

    

    “我懂了。”他低下头。

    

    “不,你不懂。”珍鸽走回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你现在不懂,但没关系。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明白。娘能做的,就是在你明白之前,保护你,引导你。”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小风,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娘只希望——第一,你要平安;第二,你要快乐;第三,你要做个好人。能做到这三点,娘就心满意足了。”

    

    “我能。”随风很用力地点头。

    

    “好。”珍鸽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温柔,“那现在,该睡觉了。”

    

    她帮儿子铺好床,掖好被角,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们说了很多从没说过的话,分享了很多从没分享过的秘密。

    

    随风躺在床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娘。”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件错事,来保护您,您会怪我吗?”

    

    珍鸽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他吓退青龙帮的样子——那么冷静,那么果断,完全不像个孩子。

    

    “小风,”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

    

    随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前几天,我去城隍庙,看见一个男人在跟踪佩兰姨。我……我找了个乞丐,给了他一文钱,让他去告诉那个男人,说巡捕房的人在找他。然后那个男人就跑了。”

    

    珍鸽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他在跟踪佩兰姨?”

    

    “他的眼神不对。”随风说,“他一直在看佩兰姨,佩兰姨走到哪,他跟到哪,但是又不敢靠太近。而且他的衣服很旧,但鞋子是新的——娘说过,跟踪的人会换鞋子,因为旧鞋容易被认出来。”

    

    珍鸽无言以对。

    

    她确实说过这话,是在三年前,他们被人追债的时候。她以为孩子早忘了,可他没有,不但没忘,还用上了。

    

    “那你让乞丐去骗他……”

    

    “我没有骗他。”随风很认真地说,“我真的看见巡捕房的人在附近巡逻。我只是……让乞丐去提醒他一下。”

    

    这叫提醒?这分明是警告,是威胁,是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潜在的危险。

    

    珍鸽看着儿子,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这个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人?

    

    “小风,”她的声音在发抖,“答应娘,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你还小,这些事让大人来处理。”

    

    “可是娘,”随风看着她,“大人有时候处理不好。就像那天,如果不是我,青龙帮的人就把您带走了。”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珍鸽心里。

    

    是啊,那天如果不是随风,后果不堪设想。可她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意儿子过早地接触这些黑暗。

    

    “答应娘。”她几乎是哀求地说。

    

    随风看了她很久,最终点点头:“我答应。”

    

    “真的?”

    

    “真的。”他很认真地说,“我答应您,不到万不得已,不做这样的事。”

    

    万不得已。

    

    这个词留了余地。珍鸽听出来了,但她没办法再逼孩子。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有时候,“万不得已”是常态。

    

    “睡吧。”她俯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也睡。”

    

    “嗯。”

    

    珍鸽吹灭灯,在儿子身边躺下。黑暗中,她能听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散发的温暖。

    

    这个孩子,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珍鸽,你太聪明,聪明人活得太累。将来如果有孩子,别教他太聪明,教他糊涂点,快乐点。”

    

    当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可已经晚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珍鸽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一夜无眠。

    

    而随风,在睡梦中,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也许他在想凤凰为什么不低头,在想外公为什么宁愿死也不写违心的文章,在想爹为什么软弱,在想娘为什么宁愿自己苦也不恨别人。

    

    也许他在想,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这个城市的叹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也没睡。

    

    文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随风的“神童”报道。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心里了。

    

    曼娘躺在自己床上,手里握着一根金条,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是疯狂的火焰。

    

    青龙帮的疤脸老三在喝酒,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壮胆。

    

    上海的夜,从来不平静。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他那个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他如何在复杂世界里活下去的母亲。

    

    珍鸽的教导,像种子,已经种下了。

    

    会长成参天大树,还是带刺的荆棘?

    

    只有时间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叫随风的孩子,永远不会是普通的七岁孩童。

    

    他的眼睛,看过太多不该看的。

    

    他的心,装了太多不该装的。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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