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清晨,闸北棚户区。
珍鸽坐在炕沿上,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针线在她手中飞舞,细密的针脚在青布上渐渐勾勒出一朵梅花的形状。她缝得很专注,可眉头却微微蹙着,眼神不时飘向窗外。
三天期限到了。今天,疤脸刘会去绣坊收钱。而许秀娥,一分钱都不会给。
会发生什么?珍鸽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清晨的雾气一样,弥漫在心头。
“娘,”陈随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天怎么了?”
珍鸽转过头。儿子站在炕边,穿着她昨晚新做的小马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没怎么。”珍鸽放下针,把儿子拉到身边,“风儿,今天娘要去绣坊那边,你跟着爹在家,好不好?”
陈随风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娘,许姨会有事吗?”
珍鸽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我梦见……”陈随风犹豫了一下,“梦见许姨在哭。梦见好多人在她门口,很凶的样子。”
珍鸽的手,轻轻按在儿子肩上:“风儿,梦是梦,不是真的。”
“可是……”陈随风低下头,“可是我以前的梦,很多都成真了。”
珍鸽沉默了。她知道儿子说得对。这孩子从会说话起,就有一种奇异的能力——他的梦,往往会应验。梦见谁生病,谁就真的生病;梦见谁出事,谁就真的出事。
有一次,他梦见邻居张婶掉进井里,第二天张婶真的差点掉进去,幸亏被人及时拉住。还有一次,他梦见巷子口的老槐树倒了,结果第三天刮大风,那棵树真倒了。
珍鸽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问过老蔫,老蔫说可能是孩子想象力丰富,碰巧了。可她心里清楚,不是碰巧。
这孩子……不一般。
“风儿,”珍鸽轻声说,“如果……如果你觉得许姨会有事,那娘更要去帮她。”
陈随风抬起头,看着她:“娘,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珍鸽皱眉,“那种地方,小孩子不能去。”
“我能帮忙。”陈随风认真地说,“娘,我去了,许姨就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珍鸽心里却是一震。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清澈得过分的大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许秀娥的女儿小花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请了几个大夫都没用。陈随风当时也在,他走到小花床边,摸了摸小花的额头,说:“小花妹妹不哭了,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小花的烧真的退了。
当时大家都说是巧合。可现在想来……
“风儿,”珍鸽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告诉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随风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找许姨麻烦。但是……”他顿了顿,“如果我在,他们就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我。”陈随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珍鸽的心,怦怦直跳。她想起儿子从小到大的种种异常——会走路就会说话,两岁就能认字,三岁能背诗,还能……还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次,巷子里死了个孤寡老人,陈随风路过灵堂时说:“王爷爷在哭,说他舍不得走。”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还有一次,他在河边玩,忽然说:“水里有个小哥哥,他说他迷路了,我送他回家。”第二天,就听说下游捞起一具溺水的少年尸体。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
“风儿,”珍鸽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怕你?”
“我就是知道。”陈随风说,“娘,让我去吧。我能保护许姨。”
珍鸽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但是你要答应娘,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跟在娘身边,不能乱跑。”
“嗯!”陈随风用力点头。
珍鸽站起身,给儿子整了整衣服,又摸了摸他的头,心里百感交集。
这孩子,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谜。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她必须保护他,也必须……让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走吧。”她牵起儿子的手,“我们去绣坊。”
老蔫从灶间出来,看见他们要走,忙问:“去哪儿?”
“去绣坊。”珍鸽说,“今天那边有事,我们去看看。”
“我也去。”老蔫擦了擦手,“多个人,多个照应。”
珍鸽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你把门锁好,咱们一起去。”
一家三口出了门,往福煦路方向去。清晨的闸北还很安静,巷子里只有几个早起的妇人在打水洗衣服。看见珍鸽一家,都笑着打招呼。
“珍鸽妹子,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福煦路,看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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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还带着风儿呢。这孩子,越长越俊了。”
陈随风乖乖叫人:“张婶早,李婶早。”
“真乖。”妇人们笑着摸摸他的头。
走出巷子,上了大路,渐渐热闹起来。黄包车、行人、小贩,上海的早晨,总是这么忙碌。
老蔫叫了辆黄包车,三人坐上去。车子在街道上跑着,晨风拂面,带着早春的凉意。
“珍鸽,”老蔫小声问,“绣坊那边……真有那么严重吗?”
“不知道。”珍鸽摇摇头,“但小心些总没错。”
陈随风坐在两人中间,小手拉着父母的手,眼睛却望着前方,眼神清澈而专注,像是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车子在福煦路停下。绣坊门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许秀娥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秦佩兰在她身边,陈砚秋也在。还有那两个看门人——张师傅和李师傅,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像两尊门神。
疤脸刘还没来。
“珍鸽妹子,你们来了。”秦佩兰看见他们,迎上来,“这是……风儿也来了?”
“嗯。”珍鸽点点头,“他说要来帮忙。”
秦佩兰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孩子,真懂事。”她摸摸陈随风的头,“风儿,今天这儿可能不太平,你要乖乖的,别乱跑。”
“我不乱跑。”陈随风说,“我就在许姨身边。”
许秀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陈随风:“风儿,谢谢你来看许姨。”
陈随风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秀娥:“许姨,这个给你。”
许秀娥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穿着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
“这是我从小戴着的。”陈随风说,“娘说,戴着它能保平安。许姨,你今天戴着,就不会有事了。”
许秀娥眼圈红了:“风儿,这太贵重了,许姨不能要……”
“拿着吧。”珍鸽轻声说,“孩子的心意。”
许秀娥看了看珍鸽,又看了看陈随风,终于点点头:“好,许姨戴着。”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放好。
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股暖流,流进心里。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几辆黄包车停下,疤脸刘带着七八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哟,人挺齐啊。”疤脸刘看见门口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许老板,这是知道我要来,特意列队欢迎?”
许秀娥上前一步,挺直腰板:“刘爷,钱,我没有。保护费,我一分都不会交。”
疤脸刘的笑容僵在脸上:“许老板,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是不吃,是吃不起。”许秀娥说,“绣坊刚开张,还没赚到钱。三百块大洋,我拿不出。”
“拿不出?”疤脸刘冷笑,“拿不出,就拿东西抵。你这绣坊里,值钱的东西可不少。”他指了指里面的绣品,“那些,都够抵了。”
“刘爷,”陈砚秋走上前,“我是陈砚秋,在文化界有些朋友。能不能……给个面子?”
“陈先生?”疤脸刘上下打量他,“听说过。开书局的,是吧?文化人。”他顿了顿,“陈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许老板,太不懂规矩。在上海滩做生意,哪有白做的?交保护费,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秦佩兰忍不住开口,“刘爷,我们开的是正经生意,一不偷二不抢,凭什么要交保护费?”
“凭什么?”疤脸刘笑了,“凭这是青龙帮的地盘。凭我疤脸刘说了算。”
他身后那些手下,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师傅和李师傅上前一步,挡在许秀娥和秦佩兰身前:“刘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疤脸刘盯着他们,“你们两个,是哪条道上的?敢管青龙帮的事?”
“我们……”张师傅正要说话,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叔叔,你脸上有道疤,一定很疼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陈随风从珍鸽身后走出来,走到疤脸刘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疤脸刘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孩子,愣了一下:“小娃娃,你说什么?”
“我说,你脸上有道疤,一定很疼。”陈随风认真地说,“我娘说,受伤了就要上药,不然会留疤的。”
疤脸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搞懵了:“小娃娃,你……”
“叔叔,”陈随风继续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小弟弟?跟你一样,眼睛很大。”
疤脸刘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陈随风说,“他生病了,在咳嗽。你要多给他喝水,别让他吃太咸的东西。”
疤脸刘的手,开始发抖。他确实有个儿子,三岁多,这几天在咳嗽。这事,除了他和老婆,没人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疤脸刘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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