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肖东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两个女人中间抽身出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院子里晨光很淡,空气带着凉意。
王慧芬已经起了,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利落。
但她端碗的手还在微微抖。
肖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王姐,准备好了?”
王慧芬放下碗,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股子强撑的镇定,肖东听得出来。
吃完早饭,几人上了吉普车。
肖东先去了肖记门店,让方美琴开门看着铺子。柳玉婷去酒楼那边继续盯装修。
然后他开着车,直奔周大龙在县城落脚的地方。
周大龙的门关着。肖东下车拍了两下。
没人应。
又拍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骂。
“谁他妈一大早的……”
门拉开了。
周大龙披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全。
看见门口站着的肖东和王慧芬,他愣了两秒,那张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你们找我干嘛?”
肖东没废话,掏出一张纸拍在门框上。
“周大龙,今天去民政局把离婚协议签了。”
周大龙低头瞅了一眼那张纸。
财产分割、债务划分,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
“凭什么?凭你肖东一句话?”
王慧芬往前站了半步。
“周大龙,不是凭他一句话,是凭咱俩过不下去了。这些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大龙的脸涨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对上肖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那股子气泄了一半。
前些天的事他还记得。
他的人被打趴了。勇哥被打晕了。邓凯跑了。
就他一个人,连一拳都没挥出去。
周大龙咬着牙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肖东,你别逼人太甚。”
肖东笑了一下。
“逼你?周大龙,我跟你说个事。吴飞的葬礼上,朝哥答应让你去的那个面子,是我给你争来的。你在道上的名声,现在全靠我这张嘴撑着。”
他停了一拍。
“你要是不签,我一个电话打给朝哥,说你周大龙背着吴飞还做过其它事,你猜朝哥会怎么办?”
周大龙的脸色变了。吴飞死了之后,道上的规矩重新洗牌。
朝哥现在名义上听刀仔的,实际上还是他在管事。
周大龙要是得罪了朝哥,在这个县城连条狗都不如。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一把抢过肖东手里的那张纸,狠狠揉了两下,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房子归我。”
王慧芬:“随你。”
“车也归我。”
“本来就是你的。”
“那……那行。”
周大龙的声音瘪了下去。
他转身进屋换了件衣服,三个人开车去了县城民政局。
民政局的办事窗口排了几个人,不多。
周大龙和王慧芬一前一后走到窗口前面。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肖东站在后面。
“离婚?协议都写好了?”
王慧芬把协议递过去。
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了周大龙一眼。
“先生,你确认吗?”
周大龙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柜台上那张协议书,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好几秒,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确认。”
“签字吧。”
周大龙拿起笔,那只手抖了一下。
他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王慧芬也签了。
工作人员把两份协议收好,盖了章。
“证书的话,你们户籍所在地是青石镇,需要到青石镇那边领取。这边给你们开个回执,拿着回执去镇上办就行。”
王慧芬接过回执,双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离婚协议。生效日期。当事人签名。
她的名字和周大龙的名字,并排印在同一行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
“王姐,走吧。”
肖东在旁边轻声说了句。
王慧芬把回执折好,装进了口袋里。
她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看周大龙。
周大龙站在窗口前面,看着王慧芬的背影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转过身,低着头,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吉普车在民政局门口发动了。
王慧芬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句话也没说。
肖东也没说话,把车开上了主街。
过了好一阵子,王慧芬才开口。
声音很轻。
“小肖,办完了。”
“嗯。”
“我现在算是自由身了。”
肖东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很浅。肖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王姐,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慧芬把头偏向窗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嗯。”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一丝颤。吉普车拐过一个路口,肖东没有回小院,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
他熄了火,靠在树背上。
“王姐,有件事跟你说。”
王慧芬转过头。
“什么事?”
“昨天来门店的那个人,他拿着刀逼你,是冲着我来的。”
王慧芬的脸色变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肖东沉默了两秒。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两个战友牺牲了。杀害他们的凶手一共五个人,他们逃了五年,已经伏法了三人,这是剩余的其中一人。”
他看着王慧芬。
王慧芬的嘴张了一下,半天没合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回执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他。”
肖东重新发动了车子。
他把王慧芬送回了小院,自己又出了门。
这一次,他去了公安局。
贾旭阳不在办公室。
一个年轻民警说贾旭阳出外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肖东没等,留了个口信,让贾旭阳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站在台阶上。
下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但肖东的眼神是冷的。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抽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
街对面有个报刊亭,报刊亭旁边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
面包车的窗户玻璃贴得很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车牌是定海市的牌照。
肖东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碾灭。
他没有往那辆车的方向看第二眼,转身走了。
走出两条街,他拐进一条小巷子,贴着墙根站了三分钟。
没有人跟上来。
他才重新走上主街,回到小院。
下午的时候,贾旭阳回了电话。
肖东在李秀荷商店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贾旭阳,帮我查一件事。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人在县城活动,随身带着枪,南方口音,身材中等偏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在盯我的生意,还跑到我的人那儿拿刀威胁。”
贾旭阳又沉默了一下。
“肖东,你说的这个特征……我这边还真有点线索。前两天县城东郊有人报案,说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在废弃工厂附近出没,鬼鬼祟祟的。我派人去看了,没找到人,但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弹壳。还有一些化学品的残留物。”
肖东的手指在电话机上敲了两下。
弹壳。化学品。
这不是普通的流窜犯。
这是个毒贩。
“贾旭阳,你带人再去查一次。小心点。这个人有枪,而且不止一把。”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肖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
那个人来门店问了门店的情况,他在踩点。
他随身带枪,带外国造的折叠刀,他是个惯犯。
县城东郊废弃工厂有弹壳和化学品,他在那里藏身。
还有定海市牌照的面包车。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肖东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他回到屋里,从柜子底层翻出了那把从邓凯手里缴获的黑星手枪。
枪身擦得锃亮,弹匣里还剩四发子弹。
肖东把枪别在腰后面,衣服放下来盖住。傍晚的时候,贾旭阳打来了第二个电话。
声音不太对。
“肖东,出事了。”
“怎么了?”
贾旭阳的声音闷闷的。
“我带了两个人去东郊废弃工厂,碰上了那个人。他确实有枪。交火的时候,我胳膊上挨了一下。”
肖东的手攥紧了电话。
“人呢?”
“跑了。我们追了两条街,没追上。那小子身手不错,翻墙跳楼的动作很溜。”
肖东吸了一口气。
“你伤得怎么样?”
“子弹擦过去的,皮外伤,不碍事。”
贾旭阳顿了一下。
“肖东,这个人不简单。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遇到的亡命徒不少,但像他这种训练有素的,头一回碰到。他不像是一般的小罪犯,倒像是个头目级别的。”
肖东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个人是什么级别。
五年前那份军方通缉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某跨境贩毒集团骨干成员,直接参与了杀害两名龙国军人的行动。
挂了电话,肖东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柳玉婷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暗处,吓了一跳。
“小东,你怎么不开灯?”
她伸手去拉灯绳。
肖东拦住了她。
“别开。”
柳玉婷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感觉到肖东的声音不对。
她摸着黑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
“贾旭阳受伤了。”
柳玉婷的身子一僵。
“怎么伤的?”
“被人开枪打的。”
柳玉婷一下子攥住了肖东的胳膊。
“那个人……就是昨天来门店的那个?”
“嗯。”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柳玉婷靠在肖东肩膀上,声音很轻。
“小东,你别自己去。让警察处理。”
肖东没说话。
柳玉婷知道他不会听。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攥着他衣服的那只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