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拉开卧室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陈知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妈——”
“你过来。”
她拽着陈知的胳膊,直接把人拖到了阳台上,推拉门拉上。
“你听到了?”
陈知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听到什么了?”
“少跟我装。”张桂芳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刚才贴着门偷听我打电话的样儿,当我瞎了?”
陈知没再狡辩。
“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
张桂芳攥着阳台栏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往外蹦。
“晚晚明天中午的高铁,下午两点到江城。林静刚才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说要让林叔叔去车站接,两家人晚上一起吃饭。”
陈知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自已说,你怎么办?”
“我……”
“你要是敢让晚晚伤心,我饶不了你。”
张桂芳盯着他,手指点着栏杆,“那丫头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你但凡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先打断你的腿,再让你爸打断另一条。”
“妈,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断腿——”
“你嫌两条不够?”
陈知闭嘴了。
张桂芳喘了口气,语速放缓了一点。
“小裴这姑娘我看了一晚上,人是好人,干活利索,说话也不讨人嫌。但是晚晚明天就到了,你让人家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碰面,你是成心要我们两家人撕破脸?”
陈知没吭声。
“自已找办法解决小裴的问题。”
张桂芳把推拉门拉开,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句。
“小裴,阿姨给你把热水器调好了,你先洗洗早点休息啊。”
客房里传来裴凝雪的声音:“谢谢阿姨。”
张桂芳扭头看了陈知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已掂量着办。
陈知站在阳台上吹了两分钟的风。
七月的江城热得要命,但他硬是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走到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裴凝雪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刚洗完澡,穿着自已带的睡衣,发梢还湿漉漉的,整个人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护肤品和手机。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裴凝雪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
陈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
“明天你能不能……先回去?”
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了。
裴凝雪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你带我回你家,见了你爸妈,吃了饭,洗了碗,搬了米。”
裴凝雪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然后你跟我说,明天你先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
“林晚晚要回来了,对吧。”
陈知的嘴张着,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又不是聋子。”裴凝雪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动作比刚才重了些,“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隔壁,门又不隔音。”
“那你”
“我什么?”
裴凝雪把毛巾往床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是老小区的楼下,路灯昏黄,能听到远处几声狗叫。
“裴凝雪,你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声音都变了。”
“我声音一直这样。”
陈知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你离我远点。”
陈知停住了。
裴凝雪背对着他,双手抱在胸前。
“陈知,我今天在你妈面前洗碗、择菜、搬米、被你妈打量了一晚上。她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咬着牙全受下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裴凝雪转过身来。
“你知道我裴凝雪什么时候给人端过茶倒过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蹲在地上捡过菜叶子?”
“我——”
“可我今天做了,因为那是你妈,我想让她觉得你没有找错人。”
裴凝雪的声音低下去。
“结果呢?你让我滚回去。”
客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知摸了一下鼻子,发现自已确实不占理。
“裴凝雪,我不是要赶你走,是林晚晚明天下午到,她和我是邻居,她爸妈跟我爸妈是世交。她要是回来看到你,那就完了。”
“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裴东城拿照片堵我的时候没见你怕,张一鸣坐在你对面谈判的时候没见你怕,一个林晚晚回来,你就把我往外推?”
裴凝雪伸手把湿头发拨到耳后。
“陈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打发?”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给我一个不走的理由。”
陈知愣了一下。
“你给我一个留下来的方案也行。”他嘴硬了一句。
“方案?”裴凝雪走回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明天哪儿也不去,就在你家待着,林晚晚来了,你自已想办法安排。”
“你疯了?”
“我没疯。”
“两个人在我爸妈家碰面?你想干什么?当面对质?”
“你不是说'全都要'吗?”裴凝雪歪了一下头,“裴东城面前你能说出来的话,你妈面前就不敢说了?”
陈知张了张嘴。
确实。他在国贸大酒店的包间里,当着裴东城的面,说出了“我要同时给她们一个家”。
“裴凝雪,你能不能别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我在跟你讲道理。”
“什么道理?”
“你迟早要面对的事情,拖一天跟拖一年没区别。”
裴凝雪拿起床头柜上的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揉。
“而且我走了你就解决问题了?你妈知道我的存在,林晚晚那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陈知坐回椅子上,双手插在头发里。
她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但有道理归有道理,明天下午两点林晚晚入站,林书贤去接,晚上两家人吃饭。裴凝雪要是还在家里坐着,他妈能当场晕过去。
“给我一天时间。”
裴凝雪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明天一天,你别出这间客房,我先把林晚晚那边应付过去,晚上两家人吃完饭,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她。”
“你要我躲在你家客房里?”
裴凝雪的语气凉了两度。
“不是躲,是——”
“是什么?藏?”
陈知卡住了。
裴凝雪把护手霜拧上盖子,放回床头柜上。
“陈知,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家里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要么让我走,要么让我大大方方待在这儿。让我躲在客房里假装不存在?对不起,你找错人了。”
陈知沉默了半晌。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不重要,你想怎么办才重要。”
裴凝雪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裴凝雪——”
“门帮我带上。”
陈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已,湿头发蹭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出客房,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卫生间的灯还亮着。
陈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林晚晚三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你睡了吗?我订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半的高铁,下午两点到!你来接我好不好!】
末尾还跟着一串爱心和亲亲的eoji。
陈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来接我好不好。
来。
当然来。
问题是接完你,我把你往家里领,家里客房还住着一位呢。
陈知咬了咬牙,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最安全的。
【好,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裴凝雪说得对,这事迟早得面对。
但“迟早”和“明天下午就面对”是两个概念。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已闭眼。
没用,根本睡不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咚咚。”
两声敲门。
“谁?”
“你爸。”
陈知愣了一下,坐起来开了门。
陈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穿着背心大裤衩,脚上踩着人字拖。
“睡了没?”
“没。”
陈军把一罐啤酒塞到他手里,自已拉开另一罐,“嗤”一声响,转身往阳台走。
“出来坐会儿。”
陈知拿着啤酒跟了出去。
阳台上没开灯,只有小区路灯透上来的微光。老爷子搬了两个小马扎,一个自已坐了,另一个踢到陈知脚边。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下来,谁都没先开口。
陈军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
“你妈跟我说了。”
陈知低头看着地面。
“嗯。”
陈军又喝了一口。
楼下传来一阵狗叫,很快又安静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小孩买了窜天猴,“嗖”一声上去,在半空炸开一个小小的光点。
“你小子可以啊。”
这四个字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不上是夸还是骂。
陈知没接话。
陈军把啤酒罐搁在马扎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小区里黑漆漆的楼群。
“我年轻时候追你妈,追了一年半。每天骑自行车去她们单位门口等,风雨无阻。有一次下暴雨,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她出来看见我,说了句'你有病吧'。”
陈知听着,没插嘴。
“后来她答应跟我处对象了,我高兴了一个礼拜没睡好觉。你说一个就够我折腾的了,你搞这么多,你不累吗?”
“累。”
“累你还搞?”
陈知沉默了几秒。
“她们都是好女孩,我一个也不会放下。”
陈军扭头看了他一眼。
“哪个都放不下?”
“嗯。”
陈军“嗤”了一声,把啤酒罐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两次。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气成那样吗?”
“因为晚晚。”
“不全是。”陈军的声音放低了,“你妈气的是你瞒她,你搞了个上百亿的公司她不知道,你在外头谈了两个女朋友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已被蒙了。”
“我不是故意瞒……”
“我知道。”陈军打断他,“你怕我们担心,怕说了我们也不懂。但陈知,你妈替你操了十九年的心,你再大,在她面前都是孩子。你回来连句实话都不跟她说,她能不堵心?”
陈知低着头,手指在啤酒罐上摩挲。
阳台上安静了一阵。
“小裴那姑娘——”陈军开口了,语气跟聊天似的,“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瞧了,不简单。”
“嗯。”
“光华管理学院,你公司的CFO,家里做生意的。”陈军掰着手指头数,“这种姑娘,一般男的驾驭不住。”
陈知没吭声。
“但她今天在你妈面前那个样子——”陈军顿了一下,“不像演的。”
“她没演。”
“那就行。”陈军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啤酒。“晚晚呢?你跟她打算怎么办?”
“她明天到。”
“你妈说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陈知把啤酒一口闷了半罐,嘶了一声,“裴凝雪不肯走,晚晚又要来,我妈又让我把事情处理清楚——”
“你想让我帮你?”
陈知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陈军摆了摆手。
“我帮不了你。这事你只能自已面对。”
“那你半夜跑来找我喝啤酒干嘛?”
陈军拿起空啤酒罐,在手里捏扁了。
“看看你。”
陈知愣住了。
看看我还是看我笑话?
陈军站起来,把捏扁的啤酒罐扔进阳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你从小就自已有主意,我们管不住你,你妈嘴上骂你,心里比谁都软。晚晚那丫头我们看着长大的,小裴我今天第一次见,不好说什么。”
他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
“你自已造的孽自已想办法解决,但有一点”
“什么?”
“不许让任何一个姑娘在我家里掉眼泪。”
说完,陈军拉开推拉门进了屋。
走廊里响起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陈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剩下半罐啤酒喝完。
七月的夜风吹过来,小区楼下那条路灯照着的小路上,一只野猫蹿过去,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四十。
林晚晚发来一串表情包,全是亲亲抱抱的小熊和爱心。最后一条文字消息:
【那我明天到了直接给你打电话!老公晚安,爱你哟~】
陈知回了个晚安。
然后他翻到裴凝雪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
今晚说什么都不对。
他回到卧室,躺在单人床上,把薄被往身上一盖。
闭眼之前脑子里跑了一百种方案,没有一种是完美的。
半睡半醒之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分叉路口,左边站着林晚晚冲他招手,右边站着裴凝雪背对着他,身后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李知意。
三条路,他只有一双腿。
然后他妈从天上掉下来,手里举着擀面杖。
“陈知你给我站住——”
他吓醒了。
天已经亮了。
手机上显示早上七点十二分。
距离林晚晚下高铁,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陈知从床上起来,洗了把脸走出卧室。
客房的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响,张桂芳已经在做早饭了。他走过去探了个头。
“妈,早。”
张桂芳头都没回。
“客房的那位还没起。”
这是通报,也是提醒。
陈知走回走廊,在客房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
“裴凝雪。”
没回应。
又敲了一下。
“干嘛。”带着些起床气。
“吃早饭。”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
裴凝雪穿着昨天那件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点印子,她看了陈知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
五分钟后,她洗漱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简单扎了个髻。跟昨天到的时候差不多的打扮。
陈知注意到她脸上没带任何情绪。
不是冷淡,是那种开会之前的状态,公事公办。
“昨晚想好了?”裴凝雪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声音很轻地丢了一句。
“想好了。”
裴凝雪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说?”
“你不用走。”
“林晚晚来了以后呢?”
“我跟她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干脆,但说完之后陈知自已都觉得嗓子发干。
裴凝雪这才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秒。
“你确定?”
“确定。”
“你妈同意?”
“她不同意也得面对。”
裴凝雪看着他的脸,好像在辨别这句话的含金量。
“行。”
她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比刚才柔了一点。
“陈知,我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知道。”
“但我不想当被藏起来的人。”
“你不是。”
裴凝雪没再说什么,走进了厨房。
“阿姨早,我帮您盛粥。”
张桂芳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陈知。
婆媳二人,不对,母子和这个还没被正式承认身份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吃了顿早饭。
陈军出门遛弯去了,桌上只有三个人。
饭桌上没人提林晚晚。
但三个人都很清楚,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吃完饭,陈知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机攥在手里,心里反复排练等会儿见到林晚晚要怎么开口。
十点半。
林晚晚发来消息。
【老公!我上车了!还有三个半小时就到啦,你有没有想我!】
后面跟着一张自拍,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从帽子底下伸出一个比心的手势。
陈知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
客房方向传来裴凝雪翻书页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军遛弯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油条。
他把油条往桌上一搁,换了拖鞋,走到陈知面前。
“你林叔叔刚才在楼下碰到我了。”
陈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陈军拉了一下裤腰带,语气平平的。
“他说晚晚下午到,晚上让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他已经在酒店订好包间了。”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停了。
张桂芳探出半个身子。
客房的门虚掩着,书页翻动的声音也停了。
陈知坐在沙发中间,感觉全世界都在等他说话。
陈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从兜里掏出烟,往阳台走。
走了两步,扔了一句话回来。
“你林叔叔说了,晚上六点半,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