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没有底。
或者说,归墟的底不在脚下,在四面八方。
陆承渊踩在那层淡青荧光的水面——不,不是水面,是某种介于气与液之间的介质——每踏一步,脚底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踩在千年古潭表面,又像踏着九月清晨的薄霜。
韩厉跟在后头,半步不敢错。
他方才试过自己探路。脚刚离了陆承渊踏过的浮阶,周身的血气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攻击,是注视。冰冷、漠然、毫无情绪起伏的注视。
他没吭声,默默收脚,继续踩公爷的脚印。
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走在第三位。
这蛮子小王子仍在昏迷,面色蜡黄,嘴唇乌青,气若游丝。但他背脊上那道从肩胛劈到腰胯的刀口,已经被王撼山用自己内衫撕成的布条紧紧勒住。布条早被血浸透,干涸成褐黑色的硬痂,但伤口没再裂开。
李二走在最后。
他跛得厉害,左膝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踩一步都要顿一息,稳住身子,再迈下一步。但他始终没让人扶。
韩厉回头三次。李二每次都抬下巴,示意他看前头。
第四次回头时,李二终于开口,气声:
“韩将军,您再回头,公爷该以为后头有追兵了。”
韩厉没接话,转过头,步子却放慢了些。
五人沉默前行。
归墟的潮汐仍在呼吸。
三十息一涨,三十息一落。
涨时,那层淡青荧光介质从深处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凉意从皮肤渗进骨髓。不是冰寒,是空旷——像独身立在万里无人荒漠,头顶穹庐,四野苍茫。
落时,介质退去,脚底重新踏到实处。
但陆承渊知道,那实处不是地面。
是无数残骨堆积亿万年后,被归墟潮汐反复淘洗、冲刷、压平、结晶化之后的——骨渣岩。
他没有说破。
队伍不需要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他只需要带着他们,走到那个地方。
七彩光源仍在极深处。
走了多久,没人计数。
此地无日夜,无参照,连时间流淌的速度都与外界不同。韩厉有一次试着数心跳,数到两千三百余下时,心率开始紊乱,胸闷欲呕,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脉搏。
陆承渊察觉他气息紊乱,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韩厉立刻收摄心神,不再计数。
又走了不知多久。
陆承渊忽然停步。
他停在两道潮汐之间,归墟海面落尽、下一波尚未涌起的间隙。
“这里。”他说。
韩厉顺着他视线望去。
什么都没有。仍是茫茫青荧海水,仍是遥不可及的七彩光源。
但公爷说“这里”,那就一定是“这里”。
陆承渊蹲下,伸手探入那层刚退去的介质之下。
触到的不是骨渣岩。
是石阶。
边缘规整,表面平整,转角呈精确的九十度。
人工凿刻。
陆承渊指尖顺着石阶边缘缓缓摩挲,摸到一处浅浅的凹陷——不是风化剥蚀,是经年累月被足底踏磨出的弧度。
千年前,万年前,曾有人无数次踏过这级台阶。
他收回手,起身。
“沉渊之阶。”他声音很轻,像自语。
王撼山听不懂,但他看见公爷起身后,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没有踩空。
有东西托住了。
韩厉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
那级石阶本与归墟介质浑然一色,肉眼难辨。但公爷一脚踏上去,介质退避三寸,石阶边缘露出一道极细的、深灰色的轮廓线。
不是普通的石料。
是混沌结晶。
王撼山咽了口唾沫,把阿古达木往肩上扛稳,也迈出一步。
踩实。
石阶没有晃动,没有崩解,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就在这里。
一直在。
等了一万年,两万年,终于等到有人再次踏上来。
陆承渊迈出第二步。
第二级石阶从介质下浮现,衔接在前一级斜上方,间距恰好半步。
不是给凡人的腿长设计的。
是给统一了步幅、在无光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精确距离的行军者设计的。
陆承渊没有回头。
“韩厉,你跟好。”
“是。”
“撼山,你扛着人,步幅可需调整?”
“不用。”王撼山憨声,“俺一步迈多少,自己知道。”
“李二。”
“……在。”
“你数着。”
“数什么?”
“台阶。”
李二一怔。
他低头看自己肿得发亮的左膝,又抬头看那仿佛无穷无尽、隐没在青荧介质深处的石阶,喉结滚动。
但他没问“数到什么时候”。
他从靴筒摸出那半截匕首,在自己左手虎口划了一道。
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
“大人,”他嗓音哑得像吞了炭,“从第几级开始记?”
“你方才跨过的第一级。”
李二低头,看了眼脚下。
他记不清那是第几级了。
但他没问第二遍。
他开始数。
三。
四。
五。
每一步落地,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
念到十七时,归墟潮涨,青荧介质漫过脚踝,淹至小腿。
韩厉血气外放,薄薄一层贴在体表,勉强隔开那渗入骨髓的凉意。
王撼山龇牙咧嘴,把阿古达木架到左肩,腾出右手,掌中罡气凝成一面巴掌大的淡金色气盾,挡住蛮子小王子垂落的头脸。
李二什么都没做。
他只剩半截匕首,和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新伤。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那级刚踏实的台阶,继续默念。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潮落。
石阶重新露出,边缘那道深灰色的轮廓线,似乎比方才宽了一丝。
陆承渊在前方停下。
他已踏了四十七级。
脚下不是台阶,是一方三尺见方的平台。
平台正中,有一物。
不是供奉,不是摆放,是——生长。
一株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荆棘,从混沌结晶的缝隙间斜斜刺出,没有叶片,没有花朵,只在最顶端缀着一枚指节大小的、呈半透明琥珀色的果实。
果实的正中,封着一滴血。
殷红,新鲜,像刚刚落下。
陆承渊站在荆棘前,没有伸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极低:
“撼山。”
“在。”
“你背上那柄匕首,是何处得来。”
王撼山愣住。
他背上确实别着一柄匕首,比寻常短刀还短三寸,无鞘,刃口崩了七八处,柄缠的麻绳磨得快断。
那是他在北疆战场捡的。
当时那具尸体已面目全非,铠甲是前朝制式,烂得像筛子。尸体右手死死攥着这柄匕首,指骨冻硬了,掰都掰不开。
王撼山掰开了。
他把匕首带在身上,没上交,也没扔。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此刻公爷问起,他怔了半晌,才闷声答道:
“……捡的。”
“何处捡。”
“北疆。狼居胥山南麓,无名坡地。”
“何时。”
“三年前。咱们刚出神京那回。”
陆承渊没再问。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过那枚琥珀色果实。
果实纹丝不动。
但那滴被封在正中的血,忽然震颤了一下。
王撼山背上的匕首,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像呼唤。
像回应。
陆承渊收回手。
“这株荆棘,”他说,“三百年前,长在狼居胥山。”
“那人带着它,走了三千里。”
“走到这里。”
“走到这第四十七级台阶。”
他没有说那人后来如何。
众人也都没有问。
归墟潮汐,又一次涌来。
那株荆棘在青荧介质中轻轻摇晃,顶端那枚琥珀色果实,像一盏沉在海底的、永远不会燃尽的灯。
李二低头,看着脚下第四十七级台阶边缘,新磨出的、属于他们的足印。
他虎口的血已凝住了。
他又划一刀。
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