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殷的喊声让众人在瞬间惊醒过来,纷纷将手里的瓷碗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脆响,在这气氛诡异的院子里陆续炸开,惊得院角枯枝上的寒鸦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队伍里有士卒早就饥渴难耐,在陆泽跟赵弘殷提醒之前便喝下热水。
此刻,这些喝了水的人只觉喉间发紧,胸口隐隐发闷,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廊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将、将军...”
“属下这胸口...好闷!”
——砰!
片刻的功夫,便陆续有十几名士卒倒地不起,这些人症状一模一样,皆是胸口闷堵,严重者已晕厥过去。
赵弘殷脸色铁青,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驿馆门口,原本待在那里候命的刘老头,此刻竟没了踪迹。
“追!”赵匡胤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就要提剑追出去,却是被陆泽伸手死死拉住。
“这是陷阱!”
“对方故意用毒设计我们,外面定然有伏兵埋伏,崤山险峻,夜色正浓,贸然追击只会落入敌人圈套。”
陆泽又抬眼看向赵弘殷:“我们先将症状严重的兵士安顿好,看看能否用清水催吐,延缓毒性发作。”
赵弘殷点头。
士兵们应声,迅速行动起来。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亮芒,大家脸上那原本疲惫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凝重。
后院的火盆依旧燃着,火苗跳动之间,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闪一闪的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陆泽跟赵弘殷来到里屋商量着对策,赵匡胤跟着进屋。
老赵面色低沉如水:“我们从一开始就进入到对方设的圈套内,这官家驿站才是对方设置的真正陷阱。”
“整个崤山道都安静地不像话,对方猜到我们不会直接通过,只能选择来到这家破落的驿站临时休整。”
“驿站里就只有刘老头一人,而且他还明摆着同情那些山贼匪徒,恰恰是这种同情才让我们放松警惕。”
饶是赵弘殷是位老江湖,他都没有看出来那刘老头身上的破绽,主要是没有想到真有人敢对他们下毒手。
在这乱世,自然是这人心最毒。
陆泽摇了摇头,道:“赵将军不必自责,那刘老头演技极佳,其木讷苍老、悲天怜人的模样浑然天成。”
“更何况,这杏仁毒极为隐蔽,若非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也未必能察觉那一丝淡淡苦味。”
赵匡胤这时候想起来,在他们刚刚到驿站的时候,刘老头就在不经意间提了一嘴,这边的水质泛着苦味。
年轻的小赵怒火中烧:“可真是歹毒!千万别让我抓到那老刘头,否则老子定然要活剐了他!”
赵家父子都感到阵阵后怕,如果不是陆泽及时提醒,队伍里绝大部分的人恐怕都要喝下那带毒的热水。
届时,局面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宁静,恐怕那些埋伏在外的匪徒们,会在第一时间冲杀进来。
“所幸,我们将队伍分成两队,还留有一支百人队在外面等候。”
以前的赵匡胤总是认为父亲做事情瞻前顾后、小心过头,但在真正遇上事情以后,才能够懂得谨慎可贵。
“那支队伍应该不会出事吧?”赵匡胤看向父亲,开口询问起来。
老赵摇头:“应该不会,对方明显不是想要跟我们直接火拼的,而是想要使这些阴招来暗算。”
毕竟,这次出使泾州的是护圣军精锐轻骑,两百轻骑的战力并不弱,而且机动性也很强。
这时,赵弘殷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起身,陆泽同时想到关键之处,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马!”
两人这话音刚落,只听见院外便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马嘶,嘶鸣声尖锐刺耳,极其凄然地环绕在驿站上空。
当众人来到马厩旁,只见数十匹战马正焦躁不安地原地刨蹄、翻滚,鬃毛倒竖,口鼻间溢出白沫,原本神骏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浑浊不堪。
陆泽快步走到马厩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的水渍,放在鼻尖轻嗅:“这边的毒性更重。”
“对方俨然算准了我们是轻骑,战马才是根基,杀马比杀人更有效,这相当于断了我们的退路和战力。”
战马与人毕竟不同,恐怕在我们刚刚进入驿站的时候就中了毒。
如今毒性终于发作。
赵弘殷面容铁青而难看,虽说他早就知晓此行泾州办差注定不顺,却也没有想到路上就要出这么大问题。
陆泽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院中倒地的士卒和马厩里的惨状,沉声道:
“对方的目标,绝非只是想要暗算我们,恐怕还是冲着咱们这一次出使泾州的差事而来。”
“如今,队伍里战马中毒,兵士折损,外围的百人队虽在,却也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更糟糕的是,他们现在都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陆泽三人回到屋里,气氛远比刚刚更加凝重且压抑。
赵匡胤紧握剑柄,咬牙切齿道:“咱们的行踪对方竟都是了如指掌,明显是朝内有人泄露了消息出去。”
“父亲。”
“如今这朝堂当真还有指望?”
在洛阳听过王朴的分析论述后,赵匡胤渐渐醒悟过来,如今又在驿站碰到这种情况,愤恨不平涌上心头。
“大胆!”赵弘殷没想到,儿子竟然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哪怕心里这么想,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老赵忙不迭地看向陆泽,而陆泽就装作没听见一样。
所幸,话题又被及时牵扯回来。
赵弘殷眉头紧紧皱起,呈现川字纹,分析道:“张彦泽此人素来是嚣张跋扈,当然有胆子敢伏杀我们。”
“但我们现在还尚未踏入泾州地界,刚到崤山就遭遇到这样的埋伏,对方未免显得太过心急了些。”
老赵的话让赵匡胤疑惑更深:“您的意思是...并不是张彦泽想要将我们提前伏杀在泾州之外?”
赵弘殷摇头:“只是猜测,如果是张彦泽想要杀人,他大可以等我们进入泾州地界再动手。”
“毕竟,泾州远比崤山更乱,事后直接将罪行安在流民匪徒身上,难道朝廷还会在意这百余人的死活?”
说到这里,父子两人齐齐地看向陆泽。
“陆泽,你怎么看?”
陆泽沉声道:“这问题很简单,只需要分析我们这些人死在崤山后,谁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就行。”
“当消息传回京城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张彦泽动的杀手,毕竟他的性格一贯如此,还有行凶的动机。”
“但他并不是真正的利益获得者,他只会引得朝堂群臣的反感。”
“这件事情,应该是有人想要激起朝廷跟张彦泽之间的矛盾,从而趁机谋得利益、达成目的。”
赵匡胤跟赵弘殷瞬间清醒过来,父子俩都有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困顿感,如今被陆泽山外一语点破。
老赵此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名字...成德节度使安重荣!
“陛下在上个月才刚率领文武群臣去安抚过那位节度使大人,结果他如今就开始设局、想激化矛盾...”
赵弘殷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不出意外的话,安重荣今年就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