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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2章 嬴驷离京,孤身上路
    诏书宣读完毕的余音还在殿梁间未散。

    嬴驷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上那抹叩首留下的血痕已经凝固,暗红色蜿蜒过眉骨,干涸在脸颊。他缓缓直起身,囚衣宽大,挂在消瘦的肩膀上,袖口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内侍捧来那只粗布包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包袱皮是寻常的靛蓝色粗麻布,边缘已经洗得发白,打着几个补丁——不知是从哪个宫人那里找来的旧物。系扣处磨出了毛边,散开时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套浆洗发硬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颜色,布料厚实粗糙;一双新编的草鞋,草茎还带着青涩气;一小袋用粗麻布裹着的干粮,鼓囊囊的,能看出是粟米饼的形状;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是普通牛皮,没有任何纹饰;一只扁平的皮质水囊,壶口塞着木塞。

    没有金银,没有玉饰,没有帛书,没有一切能标识身份的东西。

    嬴驷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粗布衣裳的表面——刺扎的触感,和丝绸的柔滑天壤之别。他抓起一件上衣,布料僵硬,拎起来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里面掺了沙粒。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嬴渠梁坐在王座上,手撑着额头,遮住了眼睛。

    卫鞅背对着殿门,身影挺直如剑。

    秦怀谷站在右侧班列前端,目光平静。

    嬴驷开始脱身上的囚衣。

    囚衣是细麻所制,其实比粗布柔软,但此刻他脱得很慢。先解开颈间的系带,露出瘦削的锁骨。然后褪下袖子,手臂上还留着牢里稻草压出的红痕。最后将囚衣完全脱下,堆在脚边。

    秋日殿内的寒气立刻贴上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见,皮肤苍白,几处旧日骑射留下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他弯腰拿起粗布上衣,抖开,套上。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带来粗糙的刺痛感,尤其是肩胛和腋下,像是被砂纸刮过。

    他系上衣带——不是丝绦,是两根搓过的麻绳,绳头已经起毛。

    然后是裤子。同样粗糙厚重,穿上去后裤腿长了一截,拖到脚背。他蹲下身,将裤腿卷起两折,露出脚踝。脚上还穿着牢里的草鞋,草绳已经松脱。

    他坐下,解开旧草鞋,赤脚踩在青砖上。砖面冰凉,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拿起新草鞋,套上,将草绳在脚踝处交叉系紧。绳结很粗糙,他打了两次才系牢。

    最后,他将短刀插在腰间皮带上——皮带也是旧的,边缘磨损,扣环生了铜锈。水囊斜挎在肩,干粮袋系在腰间另一侧。

    站起来时,他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粗布灰衣,草鞋麻绳,头发用木簪胡乱束着,额上带着血痂。脸上还有未擦净的牢狱污迹,指甲缝里是黑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不再有往日的骄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背起包袱。包袱不重,但带子勒进肩膀时,粗布摩擦着颈侧皮肤,很快磨出一片红痕。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跪下,朝着嬴渠梁的方向,最后叩首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踩在青砖上,草鞋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殿门缓缓推开。

    门外是长长的夯土台阶,表面夯实得平整,在岁月磨砺下泛着暗黄色。秋日阳光刺眼地涌进来,将他单薄的背影吞没。

    他没有回头。

    走出大殿,走下台阶。

    广场空旷,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远处宫门紧闭,只有侧面一扇小门开着——那是给宫人杂役进出的偏门,门楣低矮,漆色斑驳。

    两个禁卫站在小门前,见他过来,侧身让开。

    嬴驷走到门前,停住。

    他仰头看了看那扇门。门楣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早已模糊不清。门扇是普通的榆木,没有雕花,没有铜钉,甚至没有门槛——只是一个洞,通向外面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

    跨过门洞时,阴影短暂笼罩全身,然后重新亮起。

    他站在了宫城外。

    身后是巍峨的宫墙,夯土版筑,高耸如壁。墙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秦字狰狞张扬。身前是栎阳城的街巷,黄土路面被踩得坚实,两侧夯土墙的民宅低矮,炊烟袅袅升起。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时,他听见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咔嗒。

    隔绝了。

    他不再是太子嬴驷,是庶人秦庶。

    肩上包袱的带子勒得生疼。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后颈,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痛。

    他站着,有些茫然。

    该往哪走?

    诏书上说“游历秦国乡野”,可秦国这么大,乡野这么多,哪里是去处?

    秋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他眯起眼。阳光很烈,照得土路泛着白光。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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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迈开脚步。

    沿着宫墙根的小路往前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墙根长着枯草。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迎面走来,见他这身打扮,侧身让路时眼神里带着打量——宫里出来的?犯了事的?还是偷跑出来的?

    他低头,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拐出小巷,到了稍宽些的街道。这里行人多了,挑菜的农妇、扛木的工匠、赶车的车夫,人来人往。他挤在人群里,粗布衣裳立刻被汗味、尘土味包围。

    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个扛着麻袋的汉子,麻袋里不知装着什么,沉甸甸的。汉子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往前赶。

    嬴驷踉跄一步,肩上的包袱滑到肘弯。他重新背好,继续走。

    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粟米饼。饼很硬,表面龟裂,掰开时掉下碎渣。他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在嘴里摩擦,干得难以下咽。他摸出水囊,拔掉木塞,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他一边走一边吃,饼屑掉在衣襟上。路过一个馄饨摊时,热气腾腾的香味扑来,他喉结滚动,别过脸去。

    不能停。诏书说“即日离京”,他必须今天走出栎阳城。

    他朝着西城门方向走。那是通往河西的路,也是黑石他们来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方向,只是下意识觉得——该去看看。

    街市越来越热闹。

    卖炊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刚出炉的饼金黄酥脆,掌柜用油纸包着递给客人。布庄门口挂着各色粗布,妇人们围在那里挑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铁匠铺里叮当声响,火星四溅。

    这一切,他曾经坐在马车里匆匆瞥过,从未真正走近。

    现在他走在其中,汗味、油烟味、铁锈味、牲畜粪便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他头晕。有人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擦过,车轮碾过他的脚背——不重,但足够疼。

    他闷哼一声,蹲下身揉了揉脚踝。

    推车的老汉回头,见是个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皱眉:“走路看着点!”

    他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走。

    脚上的新草鞋已经开始磨脚。后脚跟处火辣辣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他咬牙忍着,脚步渐渐踉跄。

    路过一处工地时,十几个汉子正在夯土筑墙。监工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竹片记录,不时喊:“三号区再加两夯!”“五号区土不够了!”

    一个少年抱着土坯走过,脚步沉重,土坯边缘粗糙,磨得他手臂通红。监工看见,喊了一声:“手垫块布!新法有令,雇工伤残主家要赔钱的!”

    少年赶紧放下土坯,从怀里掏出块破布裹手。

    嬴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监工注意到他,打量几眼:“找活干?”

    他摇头,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夯土的号子声和监工的吆喝。

    中午时分,他终于到了西城门。

    城门洞高大深邃,进出的人流熙攘。守城卒穿着整齐的皮甲,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旁边立着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新颁布的《关市律》节选:“无验者不得出”、“私携禁物者罚”、“逃役匿报者拘”。

    嬴驷排在出城的人群里。前面是个挑着两筐陶罐的老农,守城卒检查了陶罐,又查验老农手里的木制验传,挥手放行。

    轮到他。

    守城卒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袱:“验传。”

    嬴驷心一沉。

    他没有验传。离京前没人给他这个。

    守城卒见他迟疑,手按剑柄:“无验传?户籍何处?出城何事?”

    周围几个守城卒围了过来。

    嬴驷手心冒汗。他想起离京前秦怀谷低声交代的话,咽了口唾沫:“我……我是郿县子岸府上逃奴,往河西寻亲。”

    守城卒眼神一凛:“逃奴?”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卒子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嬴驷的脸,又看了看他额上未消的血痂,忽然压低声音对同僚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卒子脸色变了变,退后一步。

    年长卒子对嬴驷道:“伸手。”

    嬴驷伸出手。

    卒子仔细看他手掌——细嫩,没有茧子,只有几处新磨出的红痕。又看他腰间短刀,刀鞘普通,但刀柄缠绳的方式是宫中样式。

    “走吧。”年长卒子让开路,声音平静,“出城后向西二十里有亭舍,日落前要赶到。夜里野地有狼。”

    嬴驷一愣,随即低头:“多谢。”

    他快步穿过城门洞。

    走出城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栎阳城楼巍峨耸立,黑色秦旗在秋风中狂舞。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关在了里面。

    城外是官道,黄土夯实,车辙深深。道旁是连绵的田野,秋收后的粟茬还留在地里,枯黄一片。远处有村庄,夯土墙的屋舍低矮,炊烟袅袅。

    他站在路口,茫然四顾。

    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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