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敏点了点头，转回去翻她的笔记本。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回顾所掌握的信息。

    

    林国良。东林市常务副市长。五十六岁。东林本地人，早年当过乡镇干部，后来一步一步做到副县长、县长，五年前升任副市长，两年前成为常务副市长，一直分管发改、财政、国土这些核心部门。

    

    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从政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举报过。

    

    不是因为他不贪，而是因为他太懂得怎么让人闭嘴了。这是我在来的路上想明白的一件事。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傍晚七点左右，我们进了东林市。

    

    东林比江海要小一些，但这些年发展得很快，到处是新建的高层住宅和商业综合体。我们的车没有进市区，而是直接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面。

    

    这是一家酒店，准确地说，是那种挂了三颗星但实际条件比快捷酒店好不了多少的老牌酒店。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路牌，写着“虹桥路18号”。

    

    车刚停稳，酒店大门就开了，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方脸，眉毛很浓，走路步子很大。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张局长？”浓眉男人伸出手来，握得很用力，“我是省监察厅七室的高健，这个案子厅里指定由我来负责协调保障。欢迎你们。”

    

    “高主任，辛苦了。”我客套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才是主力。”高健一边说一边带着我们往里走，“案子的事先不急，你们先安顿下来，吃饭，休息，明天一早我给你们通报一下案子的具体情况。”

    

    酒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好一些。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我们六个人被安排在三楼，房间都在同一层，两两相邻。

    

    苏慧敏住在我隔壁。我把行李放下之后，去敲了她的门。

    

    “怎么了？”她开门，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

    

    “走，跟我出去转转。”

    

    她没多问，点了点头就跟着我下楼了。

    

    我们在酒店周边走了一圈。这地方很偏，离市中心至少有七八公里，周围没有什么商业设施，最近的便利店在一个路口之外。酒店本身不说，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挂，但从布局和内部设施来看，这里应该长期被政府部门征用，专门用来承办一些“特殊任务”。

    

    “这个位置选得好，”苏慧敏说，“够偏，够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就算有人想打听，也找不到地方。”

    

    “也够压抑。”我说。

    

    苏慧敏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回到酒店的时候，高健已经让食堂给我们留了饭。四菜一汤，家常口味，谈不上多好，但吃着很舒服。

    

    吃饭的时候，苏慧敏突然问了一句：“高主任，被审查对象现在在几楼？”

    

    高健放下筷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五楼。整个五层都被我们征用了，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林国良从上周四被采取留置措施之后，一直住在502房间。生活保障没有问题，一日三餐按时送，他身体也没有什么异常。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人来了快一周了，没有交代一句有用的话。”高健叹了口气，“我们七室的同志跟他谈过三次了，每次都是那套说辞——我没有问题，组织一定是搞错了，我是被冤枉的。你要是不信，去查，查清楚了放我出去，我要跟诬告我的人当面对质。”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态度很强硬，”苏慧敏说，“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在表达一种姿态。”

    

    “对，”高健点头，“我们分析过，他就是想给我们制造一种印象——他是清白的，他是被冤枉的，他理直气壮。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拿不出过硬的证据，后续的工作就会很被动。”

    

    “前期有没有拿到什么证据？”我问。

    

    高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哪些信息现在可以透露给我。片刻之后，他说：“有一些。银行流水、资产申报材料、工程项目合同，这些都有。

    

    我们初步核实，林国良及其家庭成员名下登记的资产明显超过其合法收入，差额至少在八百万以上。但这只是间接证据，我们还需要他本人的口供，或者更直接的资金流转证据。”

    

    我把饭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明天上午，我先研究一下材料再说。”

    

    第二天一早，高健就把专案组前期掌握的所有材料搬到了我的临时办公室里。

    

    所谓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酒店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长条桌、白板、投影仪，该有的都有。苏慧敏和另外几个同事已经先到了，正围着桌子在翻材料。

    

    我坐下之后，没有急着看别的，先问了苏慧敏一句：“他的履历你过了没有？”

    

    “看完了。”苏慧敏把手里的材料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这个人，年轻时候还真是个人物。”

    

    我低头看那张泛黄的履历表复印件。

    

    林国良，男，汉族，1968年生，东林市东源县人。1989年参加工作。学历是大专——在那个年代，大专已经不算低了。早年当过东源县某乡的农技员，后来一步一步干上来，乡长、镇长、副县长、县长、后来升任东林市副市长，三年后任常务副市长。

    

    苏慧敏在旁边补充：“他当东源县长那几年，东源县的招商引资和产业园区建设搞得风生水起，省里专门去开过现场会。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不全是靠关系上来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我问。

    

    “按照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大概是在2012年到2013年之间。”苏慧敏翻开另一个文件夹，“2012年，东源县有一个重大的产业园区项目落地，投资总额三十多个亿，是当时县里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

    

    中标的是省城的一家建筑企业，叫恒通路桥。这个项目的土地出让、招投标全都在林国良的职权范围内。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林国良妻子的个人账户上开始出现异常的大额资金往来。”